长风卷过西南群峰,将方才众人的誓言散向云海深处。秋光漫洒,遍照连绵起伏的青山,西南落槐分书院的檐角铜铃遥遥作响,山下村寨炊烟袅袅,田垄之间百姓往来耕作,孩童追逐嬉闹,处处皆是祥和景象。
五人一狐立于山巅,久久俯瞰这片被温柔教化抚平纷争的大地。山间的风褪去了往日村寨对峙时的凛冽,裹着稻谷成熟的淡香,拂动众人衣袂。九尾灵狐雪白的长尾轻轻扫过脚边丛生的秋草,万古金瞳望向极北的方向,那里云层厚重,仿佛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苍茫寒雾。
“东海有渔火安澜,岭南祛尽瘴疠,西南消弭部族仇怨。九州大半疆土,凡道灯火已然扎根。”灵狐空灵的嗓音随秋风缓缓荡开,“可极北漠北荒原,依旧悬着一重困局。”
阿灵顺着灵狐的目光向北眺望,眼底生出几分忧色:“漠北……我曾在《人情卷》零散记载之中读过那里的故事。茫茫戈壁荒漠,草原与沙碛交错,游牧部族逐水草而居。大漠风雪酷烈,黄沙漫天,草场时枯时盛。水草丰美之时各部安稳,一旦遭遇白灾黑灾,便会为争夺水源草场刀兵相向。”
苏晚卿微微颔首,指尖摩挲袖中一卷薄薄的手记,那是墨珩自北地传来的书信。墨珩先前驻守北地荒原,改良大片荒土,开垦出万顷良田,可他深耕的不过是北地靠近关内的边缘地带,再往北,便是无边无际的漠北大漠,不属于农耕垦殖的疆域。
“墨珩书信有言,关内北境沃土日渐兴盛,百姓安居乐业,可漠北草原诸部依旧漂泊流离。风雪白灾降临,牛羊大批冻死,部族饥寒交迫。没有固定居所,没有典籍教化,水草便是他们全部的命脉。为活下去,部族之间劫掠、厮杀岁岁不绝。”苏晚卿缓缓展开那封信纸,纸上字迹刚毅厚重,“农耕可以安定关内荒原,却不能直接套用于漠北。那里的生民,世代依靠草场牧畜为生,强行开垦,只会毁掉草原根基,酿成更大灾祸。”
安锋眉头微敛,目光沉凝:“这便是水土的另一重难题。岭南是湿瘴淤毒,西南是山河割裂人心中梗,漠北则是苦寒风沙,草场荣枯不定。不能照搬岭南修渠垦田的法子,若是贸然翻耕草原,土层浅薄,沙层便会翻涌而出,良田转瞬化为荒漠。治水治土,当顺万物天性,不可逆天地本貌而行。”
沈清辞将手中西南山河舆图缓缓卷好,收入布囊,又取出一张边角泛黄的巨大舆图铺开在山巅青石之上。舆图向北无限延展,大片区域只画着简略的沙丘、戈壁、断续河道,诸多地方只有寥寥标记,大片空白。
“漠北地域广袤,瀚海横亘千里,流沙迁徙不定,河流多为时令河,夏秋有水,冬春断流。千百年间,极少有人完整勘遍漠北全境。过往往来商贾只走固定商道,避过险地;过往修士仙神,亦嫌大漠苦寒风沙,不愿踏足这片荒芜之地。”沈清辞指尖点过舆图上大片空白,“山河卷、水土卷之中,漠北的记载残缺大半。不知草场分布,不知暗泉点位,不知风沙迁徙的规律,我们便无从谈起安抚诸部。”
安岚抬手拢了拢衣襟,秋风已经带上丝丝凉意,她心中已经能够想象漠北刺骨严寒。“漠北苦寒,风雪霜寒伤人筋骨。游牧之人常年居毡帐,逐水草迁徙,一旦疫病袭来,部族四处漂泊,没有固定医庐,汤药难以留存。伤病老弱,往往熬不过漫漫寒冬。天灾风雪损耗肉身,资源匮乏催生争斗,漠北的疾苦,是风雪、水土、人心三者纠缠在一起。”
阿灵轻轻叹了口气:“东海、岭南、西南,我们都有村落村寨作为根基落脚。漠北各部逐水草迁徙,没有固定城池村落,我们连扎根立足的地方,又该去哪里寻?”
九尾灵狐纵身一跃,落在舆图上方,雪白狐毛被山风吹得蓬松飞扬。“难处便在此处。凡道传灯,并非一定要筑书院、建屋舍。凡道在人心,人往何处,大道便可去往何处。漠北没有固定村寨,那我们便跟着草场,跟着牧人的脚步前行。”
众人相视一眼,心中已然定下方向。
东海、岭南、西南,三处分书院已经托付给可靠的师长弟子驻守。各处典籍不断抄录传写,五卷要义广为流传,当地百姓已经懂得自救、相守、共治的道理。传灯小队不必长久驻守,只需岁岁回访守望。
众人下山,去往西南落槐分书院。书院之内书声琅琅,各族孩童并肩坐于堂下,不分部族出身,一同诵读凡道典籍。院中药圃药材繁茂,耕读田地稻谷满仓。石生与书瑶留守岭南,此地则由新一批历练完成的凡道弟子接管。
苏晚卿、安岚几人召集书院内的核心弟子,细细嘱托后续诸事。
“西南群山村寨众多,后续依旧会有细小矛盾争端。尔等切记,不可恃强决断,当循《山河卷》《水土卷》勘定的山水本貌,以公道调和,以教化疏导,切莫以威压逼迫百姓屈服。”苏晚卿对着一众弟子谆谆告诫。
安岚叮嘱医科弟子:“山中湿气仍重,瘴气余毒偶有复发,要坚持巡山义诊,把防疫养生之法代代传下去,不可因为疫病消散便松懈。”
沈清辞将勘绘完备的西南全套山水舆图留给书院,“后续若发现旧图未曾记载的溪涧山林,务必如实补录进典籍,山河记载,永无终点。”
安锋安排水土科弟子:“修好的水渠、桥梁,需要年年维护,山林草木要按时管护,切莫任其荒废。水土改良,贵在长久坚守。”
阿灵将厚厚一摞记录西南人情故事的手稿交付,“多走入村寨,聆听百姓的故事,记录人间悲欢,方能读懂凡道真正的根基。”
一众弟子躬身领受嘱托,目光坚定。
辞别书院,百姓听闻传灯小队要远赴漠北,纷纷赶来相送。村寨男女老幼手捧干粮、兽皮、御寒毛毡,源源不断送到众人面前。
“漠北天寒地冻,风沙蚀骨,这些皮毛你们带上,挡一挡风雪。”白发老者捧着厚厚的毡毯,恳切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