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诸位前路平安，盼你们他日能够再回西南群山。”
众人再三谢过百姓馈赠，将物资妥善收好。五人一狐翻身上马，身后跟着十余位挑选出来，愿意奔赴漠北历练的凡道弟子。马蹄踏过秋日铺满落叶的山道，一步步离开西南群山，向着北方浩荡前行。
一路向北，风物缓缓变迁。
青山翠岭渐渐褪去，温润草木一点点变得稀疏，沃土被黄土戈壁取代。越往北走，风越发凛冽，空气中少了湿润水汽，多了干燥粗粝的沙尘。溪流变少，田地越来越零星，人烟日渐稀薄。
他们途经北地墨珩改良出来的万顷良田。放眼望去，一望无垠的平整田地，庄稼长势旺盛，村落连片，阡陌纵横，处处烟火喧嚣。墨珩早已在此等候，一身衣衫沾染尘土，脸上是常年垦荒日晒留下的黝黑。
一别许久，众人相见，分外感慨。
“北地关内荒原，如今已是安稳乐土。”墨珩领着众人行走在田埂之上，望着遍地丰收景象，语气之中带着欣慰，“曾经寸草不生的荒土，引水培土之后，年年五谷丰登。流民定居于此，筑屋耕田，孩童得以入学读书。可再往北，越过这道界垣，便是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一行人登上北边的土垣高地，抬眼眺望。垣墙之外，再不见连片良田。一望无际的苍茫大漠铺展到天际，黄沙起伏，沙丘连绵，远方隐约看见成片枯黄草原，天地辽阔，却也满是荒芜萧瑟。偶有几缕牛羊的影子，散落在遥远的草滩之上。
“那便是漠北。”墨珩声音沉了几分，“草原部族大大小小数十支。强部占有丰美草场与地下泉眼，人畜兴旺；弱小部族只能去往贫瘠荒漠边缘苟活。每逢冬月白灾，大雪封盖草场，牛羊啃不到牧草，大批冻饿而死。弱部活不下去，便只能劫掠强部；强部为自保，又会挥刀征伐弱小。岁岁轮回，流血不休。我曾数次往北试探，尝试将农耕之法带入，可此地土层浅薄，一经开垦，大风扬起黄沙，草场直接沙化，险些酿成大祸，便不敢再贸然推行垦田。”
沈清辞望向茫茫漠北，眼神沉静：“所以漠北不能照搬关内耕土之法。当顺应游牧生民的生存之本，守护草场，寻遍地下暗泉，梳理水源分布，才是根本。”
“我已经收集到漠北零散传闻，知晓部分部族习俗。”墨珩取出厚厚一叠手记，“漠北诸部敬畏天地草原，信奉长生天，尊崇草场万物。他们视草原为母亲，忌肆意掘土毁草。教化之时，万万不可违背他们世代传承的敬畏之心，强行推翻旧俗，只会激起各部抵触。”
苏晚卿接过手记，细细翻阅：“又是一处不能强行破俗的土地。和岭南山民崇拜山灵树神相似，敬畏天地草原是他们根植血脉的信仰。凡道教化，不是抹去旧俗，而是在原有根基之上，植入相守共生的本心。”
安岚微微蹙眉：“游牧之人居无定所，一旦疫病爆发，部族四处迁徙，病患得不到安稳休养。药材也难以大量储存。寒冬酷寒，风湿、冻伤、咳喘皆是顽疾。若是遇上瘟疫扩散，四处迁徙反而会加速疫病传播。行医，会比在岭南更加艰难。”
阿灵眼中满是郑重：“各部习俗各异，恩怨纠葛盘根错节。有的部族世代互为姻亲，有的部族有着几代血仇。我要好好记下每一部族的过往，读懂他们的悲欢，才不会妄下论断。”
九尾灵狐立于土垣高处，望向漠北漫天长风，金瞳穿透漫漫黄沙，看见地下潜藏的暗流泉眼，看见广袤草场之下，土层薄脆，也看见无数牧人毡帐星星点点散落在天地之间。
“漠北的疾苦，藏在风沙冰雪之下。众生求生皆苦，没有绝对的善恶。”灵狐缓缓开口，“天地造就大漠草原，养育游牧万民，却也降下风雪黄沙。众生困于生存，方才彼此杀伐。你们此行，要护草场，寻甘泉，疗伤病，化血仇，于漂泊旷野之中，播撒凡道灯火。”
墨珩本想随同众人一同深入漠北，可关内新垦的万顷良田离不开人看守，水土维护、村落教化诸事繁杂，难以抽身。
“我便留守北地关内，为你们做后援。”墨珩说道，“漠北苦寒，物资匮乏。我会安排弟子，将药材、书卷、御寒物资源源不断送到漠北边境，若有需要传信，以烽烟为号，我便即刻驰援。”
众人谢过墨珩。休整三日，备好充足干粮、药材、书卷、御寒毡裘，十余位凡道弟子跟随五人一狐，越过土垣边界，正式踏入漠北大地。
刚一踏入漠北，狂风便呼啸而来，卷着细碎沙砾打在衣袍之上，沙沙作响。放眼四望，天地辽阔得近乎孤寂。黄沙与枯黄草原交错，远处沙丘连绵起伏，天空是浅淡的苍蓝色，少有林木，只有耐旱的灌木稀稀落落散布旷野。没有连片村落，看不到砖瓦屋舍，偶能看见远方几顶圆顶毡帐，牛羊散落吃草，牧人的歌声被大风揉碎，悠悠荡荡飘向远方。
沈清辞即刻开启勘地大业。漠北勘地，远比岭南深山更加凶险。岭南至少林木遮蔽，尚有山路痕迹。漠北流沙会不断改换地貌，今日的沙丘，大风一夜便可迁移位置；时令河道夏秋奔流，冬春彻底干涸，踪迹难寻。地下暗泉隐匿于黄沙之下，地表看不出半点痕迹。
沈清辞与勘山弟子骑马奔波旷野，迎着凛冽朔风，日日穿行草原与瀚海之间。白日顶着烈日骄阳，风沙扑面，口鼻之间全是沙土；入夜漠北气温骤降，寒气刺骨，众人只能就地搭建简易帐篷过夜。
他们记录草场荣枯之地，标记时令河道的起止，四处寻访老牧人，询问代代口传的暗泉位置，一点点实地探寻，挖掘确认地下水源点位。分辨哪些草场土层厚实适合牧畜，哪些地方土层浅薄，一经破坏便会沙化。记录风雪白灾频发的地域，风沙迁徙的走向。
漠北没有山石可以镌刻标记，弟子们便选取耐风耐旱的坚硬石块，刻下记号，埋入地下，作为勘地的地标。衣袍被风沙磨得破旧干裂，脸颊被烈阳与寒风反复磋磨，人人面色粗糙。可每探明一处隐秘暗泉，每理清一条河道变迁的规律，众人心中便多一分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