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教。自己琢磨的。”

黄龙真人把黄瓜往桌上一放，自顾自拿了只盖碗，伸手就去够茶叶包。元始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自己泡。”

“啊？”

“茶叶在那，水在那，炉子在那。自己泡。”

黄龙真人揉着手背，委屈巴巴地看着元始：“师尊，我不会……”

“不会就学。”元始喝了口茶，“我昨天也不会。”

黄龙真人愣了愣，然后老老实实蹲到泥炉旁边，学着元始的样子扇火。扇了两下，火灭了。他又去点，点着了，扇大了，松枝噼啪炸开，火星子溅了他一脸。

广成子忍不住笑出声来。黄龙真人满脸黑灰，龇牙咧嘴地瞪他：“笑什么笑！你来！”

广成子接过扇子，小心翼翼地扇了两下，火苗稳住了。他往炉子里添了根松枝，看着火舌舔着铜壶底，忽然说了一句：“我以前在随缘客栈看过赵公明泡茶。他也是这样，不急不慢的。”

元始“嗯”了一声。

“我当时不理解。”广成子盯着火苗，“一个准圣级别的大罗金仙，每天花两个时辰泡茶，有什么意思？”

“现在呢？”

广成子沉默了几息：“现在觉得……他比我们活得明白。”

元始没有接话。他端起盖碗，茶已经凉了。他没有重新加热，而是就着凉茶喝了一口。“凉了也好喝。”他说。

赤精子在旁边啃着黄瓜，含含糊糊地问：“师尊，您以后还炼丹不？”

元始看了看墙角那三座落了灰的八卦炉：“不炼了。”

“那炼丹炉怎么办？”

“搬走。这地方以后专门泡茶。”

赤精子和广成子对视一眼。广成子小声问：“师尊，您是认真的？”

元始放下盖碗，看着他的三个弟子。泥炉里的火还在烧，松枝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茶香在院子里绕来绕去。

“广成子，你知道我以前每天做什么吗？”

广成子摇头。

“早上起来批阅天庭奏章，然后处理阐教事务，然后推演天机，然后接见各方来使，然后审阅弟子功课。一天十二个时辰，没有一刻是闲着的。”

他拿起铜壶，给自己又续了一碗。“我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圣人，从来没有坐下来安安静静泡过一碗茶。”

黄龙真人小声说：“师尊，您以前喝的都是灵泉仙酿……”

“灵泉仙酿。”元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扯了扯，“张口就有，从来不缺。你知道什么东西最不值钱？不缺的东西最不值钱。”

他把盖碗推到黄龙真人面前：“喝吧。”

黄龙真人端起来喝了一口，这次没说话，只是慢慢咽下去，然后长长地吐了口气。“好喝。”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泥炉里的松枝烧完了一根，火苗矮下去。赤精子默默添了一根，火又旺了。铜壶里的水咕嘟嘟响，白气蒸腾。

元始看着那团白气出神。

“不像就对了。”他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广成子一愣：“什么？”

“你说泡茶不像我。”元始转过头，目光落在广成子脸上，“不像就对了。”

他端起盖碗，喝完了最后一口茶，把碗轻轻放在桌上。“以前的那个我，太累了。”

这句话说完，院子里又安静了。只有泥炉里的火在烧，铜壶里的水在响，松枝在噼啪作响。

赤精子把黄瓜篮子往旁边推了推，认认真真给自己泡了一碗茶。他笨手笨脚地注水，洒了半碗在桌上，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龇牙，但还是咽下去了。

“师尊，”他说，“我以后能不能也来这泡茶？”

“随便。”元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这地方不归我管，谁想泡谁泡。”

黄龙真人举手：“我也来！”

广成子看了看师尊，又看了看那把铜壶，伸手把茶叶包拉过来，给自己拨了一撮茶叶。“那我……也泡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