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东边刚泛起鱼肚白。
公安分局的大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萧雅带着十六名干警，押着五花大绑的敌特头目“掌柜的”迈步进了大院。大黄跟在队伍最前头，昂着狗头，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那“掌柜的”此时惨得没法看。右手腕子血肉模糊，嘴里塞着一团黑乎乎的破抹布，下巴颏耷拉在胸口，裤裆那块儿还结了一层黄澄澄的冰碴子，走一步哆嗦三下。
负责押送的二组长在后头推了他一把，操着一口地道的京片子乐道：“腿脚麻利点儿！刚才在胡同里您不还跟爷爷们叫板呢吗？怎么着，被我们大黄同志盖了个热乎章，这会儿改跳大神了？”
旁边的干警小王左手吊着绷带，拿右手捂着嘴直乐：“组长，您可别埋汰人家跳大神的了。您闻闻他身上那股子大酱混狗尿的味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去六必居酱菜园子捞人去了呢。我估摸着审讯科的同志待会儿进屋，头一件事儿得先戴防毒面具。”
大院里的干警们紧绷了一宿的神经，被这俩活宝一逗，不少人嘴角都往上翘了翘。
没过五分钟，院门外又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宁奕提着五六式冲锋枪，领着十八名满身泥水的干警走了进来。这帮爷们儿刚从暗渠和荒坟地里滚了一圈，一个个成了泥猴，偏偏走起路来腰杆子挺得笔直，浑身散发着刚见了血的煞气。
大黄一瞅见宁奕，立马扔下萧雅，四条腿倒腾得飞快，颠儿颠儿地跑到宁奕裤腿边，拿大脑袋使劲蹭着他的棉裤：“主人，您可算回来了！刚才在胡同里，我一个人包抄后路，一口就把那孙子的爪子给废了！您是没瞧见，那小子怂得跟孙子似的，我还顺道赏了他一泡热茶！晚上回院儿，怎么着也得给我炖两根大棒骨吧？”
宁奕低头，不动声色地拿脚尖踢了踢大黄的屁股，顺手摸了摸它的狗头：“行，记你头功，晚上回去给你加餐。”
旁边的老刑警擦了把脸上的泥巴，瞅着大黄那副谄媚样，啧啧称奇：“宁教官，您家这狗成精了嘿。在萧队长跟前那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怎么一见着您，立马来了一出狗腿子献媚？跟听得懂人话似的。”
“家里伙食归我管，它不巴结我巴结谁？”宁奕随口敷衍了一句，迈步朝着办公楼台阶上走去。
陈建国披着大衣，正站在台阶上往下看。他熬了一整宿，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
萧雅和宁奕一前一后走到台阶下，并排站定，萧雅敬了个礼，他没有，毕竟他并不是公安。
萧雅率先开口汇报：“陈局，三里河胡同的残敌已经肃清，活捉敌特头目一名，为了防他咬毒囊，下巴被我卸了，人已经押进审讯室了。”
宁奕紧跟着从怀里掏出那个沾着暗红血迹的包裹，递了过去：“荒地那边的七名主力全部击毙，无一漏网。这是从他们头目身上搜出来的油布包，里头应该是他们的行动计划和名单。”
陈建国接过油布包，他低头看了看油布包上的血迹，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对年轻的夫妻，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干得好！审讯科立刻突审那个活口，把他的嘴给我撬开！另外，卫民同志的家属已经接到通知去协和医院了。宁奕、萧雅，还有刚刚行动的所有同志，去洗把脸，整理一下着装，跟我去医院看看嫂子和孩子们！”
所有人齐刷刷地挺直胸膛，扯着嗓子吼道：“是！陈局！咱们去送送李队！”
审讯科的几个老审讯员闻声冲了出来，跟拎小鸡子似的，架起那个还在漏风哼哼的“掌柜的”就往后院审讯室拖。
“走着您内！”审讯科长是个老四九城，一边走一边挽袖子，“刚才在胡同里没死成，算你小子命大。来咱们这儿，保管让你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连你三岁尿炕的事儿都得给我倒干净喽！”
大院的水房里很快热闹起来。
三十多个大老爷们儿挤在水龙头底下，哗啦啦地放着冰凉的自来水。大伙儿脱了沾满泥浆和硝烟的外套，拿着毛巾使劲搓着脸上的黑灰。
一名干警一边拿冷水冲脑袋，一边吸溜着鼻子：“真他娘的凉！不过这水一冲，心里头痛快多了。昨儿晚上憋的那口恶气，总算是出干净了。”
“可不是嘛。”旁边的二组长拧干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泥印子，“萧队长战术讲究。咱们分局有这俩门神坐镇，往后哪个不开眼的毛贼敢来咱们地界上撒野，直接给他们包圆儿了！”
“行了，都少贫两句。”一组长端着搪瓷盆走过来，低声提醒道，“待会儿去了医院，见着李队长的家属，都把嘴闭严实了。别哭哭啼啼的惹嫂子伤心，听见没有？”
水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水龙头滴答滴答的声响。大伙儿默默地整理好警服风纪扣，把帽徽擦得锃亮。
早上八点整，两辆偏三轮摩托开道，后头跟着两辆吉普车和一辆敞篷大卡车，驶出了公安分局的大门，一路朝着东单三条的协和医院疾驰而去。
八点半，协和医院后院。
太平间外的走廊里冷飕飕的，窗户缝里往里灌着西北风，空气里飘着股浓重的来苏水味儿。
走廊的长椅旁，站着娘仨。
女人叫郑秀兰，是李卫民的媳妇。她今年三十五岁，此刻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眼眶肿得跟核桃似的。她左手牵着六岁的小女儿李小妹，右手搭在十二岁的儿子李继业肩膀上。
李小妹还不太懂生老病死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这地方太冷，往母亲怀里缩了缩，小声嘟囔：“娘，爹怎么还在里头睡觉啊？咱们什么时候回家吃早饭呀？”
郑秀兰身子晃了一下，死死咬住下嘴唇，硬是把涌到眼眶里的泪水给憋了回去。她蹲下身，替闺女紧了紧衣领子，嗓音哑得像吞了沙子：“丫丫乖，爹昨晚抓坏人累着了，多睡会儿。咱们在门口陪着他，不吵他。”
旁边的李继业今年十二岁，小名石头。这小子个头窜得快，已经到了母亲的肩膀。他没说话，只是抿着嘴，两只小手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太平间那扇紧闭的木门。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陈建国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宁奕、萧雅，以及三十多名公安干警。几十号人走在狭窄的走廊里，愣是没发出半点杂音，一个个神情肃穆。
走到近前，陈建国停下脚步，摘下头上的大檐帽夹在腋下。他身后的三十多名干警动作整齐划一，刷地摘下帽子，齐刷刷地站在走廊两侧。
陈建国看着脸色苍白的郑秀兰，嘴唇哆嗦了两下，大步走上前去。
“秀兰妹子，卫民同志是个好样的，他是为了保护四九城的老百姓牺牲的，是咱们分局的大英雄。家里以后有什么困难，你尽管跟我提，千万别客气。局党委已经研究决定了，你就直接进咱们分局上班，干文职工作，方便照顾家里。石头和丫丫这两个孩子，由咱们分局抚养到成年！以后孩子们要是想当公安，局里也包分配、包安排！”
郑秀兰看着眼前这位鬓角斑白的老局长，又看了看他身后乌泱泱一片红着眼眶的年轻干警。从早上六点接到噩耗赶来医院到现在，她为了给两个孩子做表率，一直强撑着没掉一滴泪。
她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单薄的脊背，声音沙哑却强撑着镇定：“谢谢陈局长，谢谢组织上记挂着我们娘仨。卫民穿了这身衣裳，我早就做好了今天这个心理准备，我不给组织添乱。”
这话一出，站在后排的几个年轻干警没绷住，赶紧低下头，拿手背飞快地抹了一把脸。
陈建国鼻子一酸，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侧过身，让出跟前的宁奕和萧雅，伸手指了指两人。
“妹子，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宁奕同志，这位是他爱人萧雅同志。今天凌晨，他们夫妻俩分别带队，把杀害卫民同志的那帮特务全部击毙，一个都没跑掉，替卫民报了血仇！”
一直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原地的李继业，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
那双跟李卫民长得有七八分像的眼睛里，瞬间迸出一股亮光。他一把松开母亲的手，迈开步子，噔噔噔地走到宁奕跟前。
没等大伙儿反应过来，这十二岁的半大小子双脚并拢，弯下腰，对着宁奕深深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宁奕叔叔，谢谢你替我父亲报仇！”
小孩儿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着。
郑秀兰也回过神来，赶紧牵着六岁的丫丫走上前。她拉着闺女的小手，母女俩就要跟着一块儿往下弯腰。
宁奕眼疾手快，一步跨上前，双手稳稳地托住了郑秀兰的胳膊，把娘俩给架住了。旁边的萧雅也赶紧蹲下身，把有点不知所措的丫丫揽到了跟前。
“嫂子，快别这样，使不得！这是我应该做的，李队跟我很熟，咱们是过命的战友，帮他报仇也是理所应当的。”宁奕语气诚恳，手上用了点巧劲，硬是没让郑秀兰拜下去。
郑秀兰借着宁奕的力道站直了身子。她抬起红肿的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高大挺拔的年轻人。
“宁奕同志，我知道你。之前局里参加大比武夺冠，卫民回家就跟我说过你，说你特别厉害，能文能武，带着咱们分局夺得了全市第一名。真没想到，最后是你替他报了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