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儿，郑秀兰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还记得大比武夺冠那天，自家那个平时不怎么铺张浪费的男人，拎着二两猪头肉回家，喝了两盅二锅头，满脸红光地跟她念叨，说局里请了个神仙似的总教官，枪打得准，拳头硬，做饭更是顶呱呱，带着他们这帮老爷们儿在市局大比武上出尽了风头。

那时候男人笑得多敞亮啊，怎么一转眼，人就躺在这冷冰冰的铁门后头了呢？

宁奕心里头也不是滋味。李卫民是个实诚人，之前在集训队的时候，每天早上都是他第一个起来烧水扫院子，对宁奕这个比他小一轮的教官更是毕恭毕敬。

就在宁奕准备开口安慰两句的时候，站在旁边的李继业突然动了。

这小子往后退了半步，双膝一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

水泥地硬得很，这一跪下去，膝盖骨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听得后头的干警们眼皮子直跳。

李继业跪得笔直，仰起头，直勾勾地看着宁奕，大声喊道：“宁奕叔叔，我想拜你为师！我也想学本事，做和我父亲一样的英雄！”

走廊里瞬间鸦雀无声。

大伙儿全傻眼了。谁也没想到，这么个刚没了爹的十二岁孩子，既没哭天抢地，也没闹着找爹，反倒当着几十号公安的面，直接给宁奕跪下拜师了。

后排的二组长小声跟旁边的同伴嘀咕：“我的亲娘诶，这石头小小年纪，主意够正的啊。虎父无犬子，李队这是留了个好种！”

陈建国愣了两秒钟，看着地上那个脊背挺得跟标枪似的孩子，眼眶再一次红了。他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宁奕的肩膀。

“好！好小子，有志气！宁奕，你就收下他吧。这孩子一片赤诚，有他爹当年的风范，我相信他以后肯定会成为一个好同志！”

在陈建国看来，宁奕一身的真本事，要是能把李卫民的遗孤收在门下，既能教孩子防身的功夫，往后在四九城里也能多个人护着这娘仨，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事儿了。

然而，宁奕却没有顺着局长的话往下接。

他没有去扶李继业，而是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半大小子，神色郑重地开口问道：“小子，拜师学艺不是儿戏。你不先问问你娘同不同意？还有，你仔细想清楚了，这到底是不是你一时冲动？”

宁奕心里跟明镜似的。练武吃苦那都是小事，关键是这小子拜师的目的，是想走他爹的老路去当公安。

李卫民尸骨未寒，家里顶梁柱刚塌了，当娘的心里头正跟刀绞一样。这时候儿子再说要去干这随时掉脑袋的行当，那不是往当娘的心窝子上捅刀子吗？这事儿他不能替郑秀兰做主。

被宁奕这么一问，李继业抿了抿嘴唇。

他没有站起来，而是跪在地上，直接转过身，面向了自己的母亲郑秀兰。

“娘，我想拜宁奕叔叔为师！”

郑秀兰在儿子跪下的那一刻，脑子里就已经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看着跪在地上仰头望着自己的儿子，这孩子的眉眼跟李卫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连那股子认死理的倔劲儿都分毫不差。

郑秀兰浑身剧烈地抖了起来，脸色白得吓人。她死死抓着小女儿的肩膀，声音里终于带上了绝望的哭腔：“石头啊！你爹已经走了，你如果还要走这条路，以后要是你也出了意外，你让娘和妹妹可怎么活啊！”

她不怕吃苦，不怕守寡，也不怕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可她怕啊！她怕十几年后，自己还得像今天这样，站在这冷冰冰的太平间门口，去接自己儿子的尸体！

走廊里的干警们听到这声带着血泪的哭喊，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了，不少大老爷们儿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地往地上掉。

面对母亲绝望的质问，十二岁的李继业眼圈也红了，但他硬是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跪在地上，把胸脯挺得高高的，一字一顿，字字铿锵地说道：“娘，爹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这座城市牺牲的，他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作为他的儿子，我有责任和义务继承他的意志！”

说完，这孩子双手撑在水泥地上，弯下腰，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地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额头上已经红了一大片，眼神却亮得惊人：“既然要作为一个公安去守护国家和人民，牺牲是在所难免的。请娘成全！”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惊雷，在狭窄的医院走廊里炸响。

宁奕站在旁边，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两世为人，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在一九五九年这个寒冷的清晨，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孩子，竟然能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如此掷地有声、充满家国情怀的话来！

那句“牺牲是在所难免的”，从一个还没长开的孩子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震撼力。

陈建国手里的帽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都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孩子。他身后那三十多名平时流血不流泪的公安干警，这会儿全都红了眼眶，死死咬着嘴唇，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萧雅再也忍不住了，转过身捂住嘴，眼泪顺着指缝直往下淌。随行的几个女干警更是哭得梨花带雨，小声地抽泣起来。

宁奕看着地上的李继业，目光里满是敬意。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呢喃：“好一个继承遗志……李哥，你有个好儿子。”

而在场最受冲击的，莫过于郑秀兰。

丈夫牺牲，她没哭，不是不心痛，而是她知道自己是烈士家属，不能在人前丢了丈夫的脸面，更不能在两个年幼的孩子面前倒下。

可是这一刻，听着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说出这样一番顶天立地的大夙愿，她心里头那根死死绷着的弦，“啪”地一下彻底断了。

骄傲、心疼、悲痛、绝望，所有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彻底决堤。

郑秀兰再也顾不上什么坚强，顾不上什么表率。她松开小女儿的手，往前扑了两步，一下子瘫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伸出双臂，一把将跪在地上的儿子死死地搂进了怀里。

“好……好！娘成全你！娘答应你！你跟你爹一样，都是好样的……呜呜呜……”

郑秀兰把脸埋在儿子的肩膀上，嚎啕大哭起来，一边撕心裂肺地痛哭，一边用力地点着头。那哭声里积攒了一整夜的悲伤，听得人肝肠寸断。

六岁的丫丫见母亲和哥哥抱在一起哭，吓得小嘴一瘪，也扑过去抱住母亲的胳膊，哇哇大哭起来：“娘，你别哭，丫丫听话，丫丫以后不惹你生气了……”

母子三人抱成一团，哭声在走廊里回荡。

宁奕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的酸涩。他弯下腰，替陈建国捡起地上的大檐帽，双手递了过去。

随后，宁奕走到痛哭的母子三人面前，单膝蹲下。他伸出手，轻轻按在李继业那颗剃着寸头的小脑袋上，声音沉稳有力：“李继业，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宁奕的徒弟。等你娘处理完你爹的后事，我在教你打拳，教你练枪。但你给我记住了，学本事是为了杀敌，更是为了活着回来见你娘和妹妹。听明白了吗？”

李继业在母亲怀里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拼命地点头，哽咽着喊道：“听明白了！师父！”

宁奕点了点头，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信封。里头装的是他早上出门前，跟萧雅商量后拿出来的两百块钱，还有二十斤全国粮票。

他没直接给郑秀兰，而是把信封塞进了六岁小丫丫的棉袄兜里，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丫丫乖，兜里的糖票拿去买糖吃，往后想吃肉了，让哥哥带你去叔叔家里，叔叔给你做红烧肉吃。”

旁边的陈建国抹了一把老泪，重新戴好帽子，声音沙哑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同志们，卫民同志走了，但他的骨肉还在，他的精神还在！往后石头和丫丫，就是咱们分局所有人的亲侄子、亲闺女！咱们进屋，接卫民同志出来，送英雄最后一程！”

“是！”

三十多名干警齐声低吼，声音震得走廊窗户纸嗡嗡作响。

大伙儿整理好衣冠，排着整齐的队列，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进了那扇紧闭的铁门，去迎接他们的战友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