牺牲了？

昨天下午还跟他商量着破了案请大伙儿去吃涮羊肉的李卫民。就这么没了？

萧雅拿手背抹了把脸，声音哽得不成样子：“医院说，手雷离得太近，十几块弹片全扎进后心，肺叶和大动脉都割破了，送到的时候血就流干了……李队才三十出头啊……昨天还跟我们开玩笑呢，怎么说没就没了……”

“砰！”

院子角落里，一个年轻干警一拳砸在卡车铁皮上，砸出个坑，手背当场见了血。他红着眼，像头受伤的野兽一样低吼：“这帮杀千刀的狗特务，我要亲手毙了他们！”

这一嗓子像捅破了窗户纸，院里顿时响起一片压不住的抽泣声和怒骂声。

站在最前头的陈建国走到大家前面。

这位平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局长，背影佝偻了不少。他摘下警帽，露出夹着不少白发的寸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都给我把眼泪擦干！听着！李卫民同志是为了保护战友、为了四九城的老百姓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他是好样的，是咱们分局的英雄！现在敌特还在外头逍遥法外，你们在这儿哭丧，李卫民同志在九泉之下能瞑目吗？！全都给我支棱起来！把眼泪咽进肚子里，把子弹顶上膛！今天这仗，由宁奕同志全权指挥，大家化悲愤为力量，拿那帮狗特务的脑袋，去给李队长祭灵！”

哗啦！咔嚓！

所有人一把抹干了脸，腰杆挺得笔直，吼声震天。

“保证完成任务！为李队报仇！血债血偿！”

宁奕深吸一口冷气，把胸口翻江倒海的火压进丹田。他没说一句场面话，只一挥手：“上车！去城东货栈！”

凌晨五点半，城东货栈。

三辆车关了大灯，悄没声地停在胡同口。三十几号干警端着枪跳下车，贴着墙根往三号仓库摸。大黄跟在宁奕脚边，四只爪子落地没有一点声，比最老的侦察兵还稳当。

留守的老刘听见动静，一瘸一拐地带人从破门板后头迎出来，裤腿上的绷带还渗着血。他刚想张嘴问李卫民，一看宁奕和萧雅那张冷脸，再看后头一排通红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什么都明白了。

这位在战场上没掉过泪的老干警，当场背过身去，仰着头，两行老泪顺着满脸褶子淌下来。

宁奕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刘叔，这笔账，咱们今天连本带利跟他们算清楚。现场没人动过吧？”

老刘吸了口气，哑着嗓子答：“没动！按老赵临走前的命令，三十把土枪、五百发铅弹，还有特务扔下的弹壳和尸体，全在原位！锅炉底下的暗道门从里头关上了，里头一直没动静！”

“好，带我进去。”

仓库里硝烟味儿、血腥气混在一块儿，呛得人嗓子眼发苦。地上全是碎木箱茬子和黄澄澄的弹壳，一脚踩上去咯吱作响。

借着手电光，宁奕一眼就看见翻倒的板车和撒了一地的土枪。板车旁边的歪着一顶黑呢子礼帽，帽檐上破了个窟窿，是老赵那一枪打穿的。板车前头的水泥地上，一大片血已经凝成了黑的，一路拖向被炸碎的后门。大锅炉外头，两具蒙面的黑衣尸体横在那儿，血早冻硬了。

宁奕蹲下身，右手看似随意地捡起礼帽，左手食指在赵老黑的血迹上蹭了一下。

“发动，追踪术。”

一股奇异的波动顺着指尖钻进脑子。四九城的地图在脑海里铺开，两个红点闪了出来。两点挨得极近，正顺着货栈东南方向，一瘸一拐地往三里河的老胡同群里挪，比乌龟爬快不了多少。

他起身走到锅炉旁，踢了踢那两具尸体，又摸了摸其中一个腰间的弹匣袋，再催一遍追踪术。死人追不了，可他们身上带着和同伙一样的硝烟味、臭水沟味。他瞅见锅炉铁门缝底下留着几道湿泥脚印，脑子里的地图上瞬间拉出一条通往地下排污干道的线。拿着冲锋枪的主力嫌地面目标太大，正猫在暗道里往护城河出口摸。

宁奕心里冷笑一声，拎着礼帽走回大黄跟前，蹲下身，把帽子凑到它湿漉漉的鼻头前，假模假式地拍着狗脑袋，嘴里却用只有一人一狗听到的声音：

“大黄，闻闻这顶帽子和地上的血。那个戴帽子的头目和受伤的胖子从后门跑了，我已经锁死他们的方位了，往东南方向的三里河胡同群去了。你带着小雅她们在前面领路，到了地方等女主人她们火力包围，听明白了吗？”

大黄凑上去使劲抽了两下鼻子，被帽子上的头油味儿呛得打了个响鼻，昂起头叫唤两声：“汪汪！（包在狗爷身上！这味儿太冲了，跟三年没洗过脚似的，闭着眼睛都能找着！）”

旁边的干警看见宁教官把帽子往狗鼻子前一递，这条大黄狗居然跟听懂人话似的，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

“嘶，神了！”一个小年轻捅捅同伴，“你瞅这狗，真他娘的成精了。刚才那两嗓子，我怎么觉得是在跟宁教官打包票呢？”

“少废话，听宁教官安排！”

宁奕把礼帽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转身面对仓库里整整齐齐站着的三十四名干警。

“所有人听令！特务分成了两路逃跑。萧雅你带16人，跟着大黄从后门追！大黄已经闻出那个‘掌柜的’和赵老黑的气味了，他们带着伤员跑不快！记住，对方手里有枪，一旦大黄找到藏身点，先占包围，绝不能贸然露头！”

萧雅啪地立正，五六式冲锋枪往胸前一横：“明白！一队二队跟我走！大黄，带路！”

“汪！”

大黄应了一声，四条腿一迈，跟道黄闪电似的从炸碎的后门窜了出去。萧雅没跟宁奕多说一句告别的话，一挥手，带着十六名队员端着枪紧跟上去，脚步声很快就融进了夜色。

仓库里剩下十八个人，都是大比武拿过名次的好手，眼里全是火苗子，手里的枪把子快攥出水来了。

宁奕从一个干警手里接过一支压满子弹的五六式，咔嚓一声拉栓上膛，单手提着枪，嗓子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剩下的18个人，把冲锋枪和手电筒准备好，跟我走！咱们下锅炉底下的排污暗道，去会会那帮拿美式冲锋枪的杂碎！今天早上见着太阳之前，一个活口都别给他们留！”

“是！”

十八条汉子齐声低吼，没一个往后缩。两个干警上前拽开堵门的大麻袋，咣当一声拉开了那扇铸铁检修门。一股混着烂泥、耗子屎和火药味的阴冷恶臭，从黑洞洞的暗道里扑了出来。

宁奕连眉头都没皱，左手攥着强光手电，右手端着冲锋枪，第一个弯腰钻了下去。

李哥，你在黄泉路上慢点走。

弟弟这就把这帮畜生全送下去，给你磕头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