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奕心里的想好了对策。
礼帽在，血在，尸体也在，甚至只要有痕迹。他的追踪术就可以找到这些人。难的是这手本事怎么跟大伙儿交代。总不能说自个儿会掐指一算，这年头，那叫封建迷信，是要挨批斗的。
还有一层。特务分了两路跑，他宁奕再能耐，也劈不成两半。地面这路得交给萧雅，可她得有个带路的，还得是个说得过去的。
现在这个局面，只有大黄最合适了。
他站起身，和陈建国开口：“陈局，不用全城大海捞针了。只要现场有那顶黑礼帽和血迹在，他们跑不了。不过在去货栈之前，您得先借我一辆吉普车，我得去我姐家把大黄接过来。大黄的鼻子比警犬还灵，有它帮忙闻味儿，咱们能省一半的工夫。”
屋里嗡的一声。
后排有人小声嘀咕：“大黄？谁啊？”
“我听说是宁教官看家狗。”旁边的人压着嗓子，“一条土狗？市局那两条德国黑背，天天吃牛肉罐头，闻着炒菜的油烟都打喷嚏，一条看家狗能行？”
“你小子少说两句！”老干警拿胳膊肘怼他，“宁教官既然开了口，那就有说道。你把耳朵支棱起来听着就完了。”
陈建国压根没犹豫。他见识过宁奕太多手段，别说今儿个是去接条狗，就是宁奕说去菜市场抓只老母鸡来指路，他也敢批条子。
他把搪瓷缸子往旁边一推，从裤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哗啦一声扔过去：“好！我的车钥匙给你！小伙子们，都听见没有？趁着宁奕同志去接大黄的工夫，所有人去军械库！手枪全给我配满子弹，把局里剩下的冲锋枪和半自动步枪全领出来！今天就是把天捅个窟窿，也得把这帮畜生给我拿下来！”
“是！”
三十几号人齐声应下。
宁奕接住钥匙，转身就走。萧雅追上两步：“我跟你一块儿去接大黄。”
“不用。”宁奕脚下没停，顺手把她翻起来的衣领子理平，“你在局里盯着大家领装备、分好战斗小组。等我把大黄带回来，咱们直接从分局出发去城东货栈！”
“那你慢点开。”
“放心，你爷们儿这车技，闭着眼都掉不进沟里。”
凌晨四点四十五分，兴荣轧钢厂干部小院。
宁奕开着吉普车停在赵成军家门口。宁奕跳下车，抬手就拍门板：“砰砰砰！姐！姐夫！开门！”
院里，大黄正在窝里四仰八叉地打呼噜。一听这动静，它耳朵唰地立起来，嗖地窜到院门后面，尾巴摇得跟装了马达一样：“汪汪！（主人！大冷天的您怎么来了？）”
“烤鸭个屁，往后躲躲，别让门板磕了你的鼻子。”
正房的电灯啪嗒亮了。没过一分钟，赵成军和宁凤披着棉袄就跑了出来。赵成军抽开门栓，冷风灌进去，冻得他一缩脖子。
宁凤举着手电往宁奕脸上一照：“小奕？这刚凌晨四点多，你怎么这会儿过来了？是不是出啥事了？小雅呢？”
赵成军一眼瞅见门口那辆挂着公安牌照的吉普，又看小舅子这副脸色，心里头先悬了起来：“小奕，看你这脸色不对劲，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宁奕迈进院，顺手把门虚掩上挡风：“姐，姐夫，吵醒你们了。我长话短说，我是来接大黄去办案的。今天凌晨三点，李卫民带着刑侦队在城东货栈抓捕造土枪的特务，结果撞上了全副武装的敌特主力行动队。对方十几把美式冲锋枪外加手雷，李哥为了掩护战友，后背全被手雷弹片扎透了，现在还在协和医院抢救。陈局让我带队去追捕逃跑的特务，我得用大黄去找人。”
宁凤手里的电筒晃得光柱乱颤：“李队长被手雷炸了？前两天他还托人给咱们捎了两斤冻柿子呢，怎么就……”
赵成军倒吸一口凉气：“什么？！敌特连美式冲锋枪和手雷都用上了？李队长他……唉！小奕，这帮亡命徒手里头有重火器，你此去千万要当心，凡事别硬冲！”
他在部队待过，M3黄油枪在胡同里打巷战有多要命，他比谁都清楚。
宁凤一把攥住弟弟的胳膊，手心里全是冷汗：“是啊小奕，你可千万注意安全，别跟那帮畜生硬拼，姐在家给你和小雅留着门！”
平时她肯定得拦着不让去。可今儿躺在医院里的是李卫民，这话她说不出口。
宁奕拍拍她的手背：“放心吧姐，姐夫，我心里有数。大黄，走了！”
大黄后腿一蹬，跃过一米多高的挡板，稳稳落在后车里，冲宁奕龇牙低吼：“汪！（主人放心！敢伤李队长，不管这帮孙子钻进哪个耗子洞，狗爷今天都把他们的肠子给扯出来！）”
“行。回头立了功，我让人给你发张奖状，再顿顿加两根大棒骨。”
宁奕朝两口子点点头，坐进驾驶室：“姐，姐夫，外头冷，赶紧回屋，别把卫东和京霞冻着！”
一脚油门，吉普原地掉头，冲出了小院。
赵成军望着尾灯消失在胡同尽头，叹了口气，把门栓插上：“这帮狗特务。走，进屋把炉子捅开，烧壶热水，等他们回来喝口热乎的。”
凌晨五点十分，公安分局大院。
吉普顺着大门滑进来，稳稳停在台阶下。大黄站在车里抖了抖毛，正要跳下来亮个相，狗鼻子一抽，耳朵先耷拉了。
不对劲。
宁奕推开车门，眉头也锁紧了。
这会儿三十几号人该刚领完枪，正是士气最旺的时候，可眼下，静得吓人，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两辆大卡车停在院子当间，挡板放下来了，几个绿色的木头弹药箱敞着口摆在地上，没人去搬。三十几号带着枪的干警，全低着脑袋站在寒风里。好几个平时在靶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这会儿背过身去，拿粗手背使劲儿蹭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台阶上，萧雅双手攥着枪带，眼睛红得像兔子，眼泪在里头打转，硬是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
宁奕心里猛地一沉，大步走上台阶：“小雅，怎么了？大家伙儿这是……”
萧雅抬头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有一滴砸在了前襟上：“刚刚协和医院打来电话……李队他……没挺过来，牺牲了。”
宁奕只觉得耳边炸了个雷，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脚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