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夜把家属带采购员一块儿叫去，绝不是小偷小摸。宁奕心里咯噔一下：“出啥事了？”

张干事嘴唇哆嗦：“李队长他们出事了。局长请您去协助。”

宁奕眉头拧成了疙瘩。下午他明明已把孙连成那伙人造土枪的窝点，连带赵老黑凌晨三点在城东货栈接头的消息全破译了。李卫民带着三十多号精兵、两挺捷克式轻机枪去蹲坑，本是手到擒来的事，怎么会出事？

“我进去叫萧雅。”

他转身进屋，萧雅早穿好了制服，正低头系皮带，窗缝飘进来的话她听了个真切。“我已经听到了，你赶紧换衣服。”她咔哒扣紧皮带扣，抓起床头的五四式手枪挂上腰间。

宁奕套上棉袄，不到一分钟收拾停当。两口子一句多话没有，锁好门，顶着邻居的叫骂和狗叫跑到胡同口。吉普车没熄火，三人钻进去，张干事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在冰碴路面上打了个滑，随后离弦箭似的蹿出去，直奔分局。

凌晨四点二十分，公安分局大院。

平日下半夜只有值班室亮灯，今儿个整栋楼灯火通明，院里停满偏三轮和吉普车。

宁奕和萧雅一路跑上二楼大会议室，还没进门就闻到呛人的旱烟味儿。推门进去，四五十号人齐刷刷从长条板凳上站了起来。

全部是之前参加大比武的老熟人。他们本来脸绷得铁青、心里没底，一瞅见宁奕，几十双眼睛唰地亮了。

“宁教官！”

宁奕压了压手：“大家坐。”

主席台上，陈建国连军大衣都没披，烟头烧到手指缝也没察觉，眼珠通红，脚底下踩着十几个烟屁股。他把烟头往搪瓷缸里一摁，招手让宁奕坐第一排，指着讲台旁脸上挂着血道子的小孙：“小孙，把城东货栈的事原原本本再说一遍，一个细节都别漏！”

小孙嗓子沙哑开口讲述：“是！宁教官，我们下午两点半就到了，按您算的时间，李队带三十多号人翻墙进三号仓库设伏，机枪组占了二楼。熬到凌晨三点整，赵老黑果然推着板车从后门进来，车上整整三十把土枪，外加五百发铅弹！”

会议室里一片倒吸凉气声。

“赵老黑学了两声夜猫子叫，把他上线‘掌柜的’引了出来。那掌柜的亲口说，这批土枪是发给城里盲流子把水搅浑、吸引咱们公安主力的，他们好腾出手干真正的大事！还说让赵老黑电台不要了，给他安排了去南边的路子，过了今夜就是港城的大老板。等他们交接完，李队下令收网，赵老黑当场挨了两枪——那掌柜的狡猾到极点，拿赵老黑当肉盾，吹响了哨子！”

小孙拳头越攥越紧：“仓库里有座废锅炉，底下竟通着排污暗道！哨子一响，十几个黑衣蒙面的特务从锅炉和后墙根青石板底下钻出来，手里全是美制M3冲锋枪，还有手雷和烟雾弹！”

“十几支M3？”底下一个派出所所长失声惊呼，“那不是正规军的编制吗？”

“闭嘴！听他说完！”陈建国一巴掌拍在讲台上，粉笔盒都跳了起来。

小孙抹了把眼角，带着哭腔往下说：“他们战术动作太熟练，刚露头就压死了老刘他们两挺捷克式，十几把冲锋枪对着货堆扫射，我们只有手枪，根本抬不起头。后来掌柜的见带不走土枪，下令扔手雷开路。那颗手雷砸在李队、赵叔和我藏身的麻袋堆脚下，李队一把把我俩的脑袋按下去，自己拿后背挡……”他肩膀剧烈抖动，“等我们爬起来，特务已经炸开后门，架着赵老黑和掌柜的分两路跑没影了。李队后背全被弹片扎透，当场昏死，血把棉袄都浸透了……赵叔怕我们拿手枪下暗道白白送死，下了死命令停止追击，让人拆门板把李队和小刘送去协和医院，让我回来报信求援！”

说完，他双手捂脸蹲在地上呜呜哭出声。

会议室里静得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几十号干警全红了眼眶，拳头捏得嘎嘣响。李卫民平时骂骂咧咧是个暴脾气，可真到关键时刻，是真拿命护兄弟。

萧雅脸色发白，死死咬着下嘴唇。宁奕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只是眼睛冷得吓人。他怎么也没想到，本以为是顺藤摸瓜的收网，竟撞上了潜伏在四九城的敌特主力行动队；更没想到，昨天下午还跟他拍着肩膀说笑的老大哥，这会儿正躺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

他问一旁的陈建国：“现在李队什么情况？”

陈建国叹了口气，像一下老了十岁：“刚打电话问了，还在手术中。协和那边说，弹片离脊椎骨和肺叶太近，血一直止不住，情况非常危险。”

“砰！”陈琴股长一拳砸在桌上：“这帮天杀的狗特务！陈局，您下命令吧！全城大搜捕，把四九城的地皮刮三尺，也得把他们揪出来！”

“给李队报仇！”“跟他们拼了！”干警们群情激奋，纷纷站起请战，吵嚷声差点掀了房顶。

陈建国没表态，转头看向宁奕。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四九城地下暗道四通八达，特务既然早有准备，这会儿多半已顺着护城河暗渠钻进茫茫人海，盲目搜捕连根特务的毛都摸不着。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只有宁奕这颗好使的脑子和那身神鬼莫测的本事。

宁奕看懂了这眼神。他没跟着喊口号，走到哭得双眼红肿的小孙跟前，一把将人拉起来。

“哭解决不了问题。想给李队报仇，就把眼泪擦干净，回答我的问题。”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第一，你们打死的那两个黑衣特务，尸体还在不在仓库？第二，赵老黑中了两枪，现场有没有留下他的血迹或掉落的东西？第三，掌柜的逃跑时，有没有留下随身物品？”

三个问题一出，台上台下几十号人都愣住了。

小孙抹掉鼻涕眼泪，仔细回忆，连连点头：“在！二楼机枪一开火，当场打死两个刚从暗道爬出来的特务，尸体还扔在锅炉外头！赵老黑肩膀和肚子各挨一枪，流了一地血，至于掌柜的……”他皱眉想了想，眼睛忽地一亮，“有！他推开赵老黑往板车后头缩的时候，被赵叔一枪打飞了礼帽！我撤出来时看得真真的，那顶黑礼帽就掉在板车旁边的麦麸子堆里！”

宁奕嘴角笑了起来。

有尸体，有赵老黑的鲜血，还有掌柜的贴身戴过的黑礼帽。这帮狗特务就算钻进耗子洞、插上翅膀飞上天，今儿个也休想跑出他的手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