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门外的传单还没有收尽,新的说书段子已经传到了城南茶楼。
“先教算学,后废经义;先准女子入学,后乱男女之防。等机器遍地,百姓便连饭碗都保不住了。” 说书人拍着醒木,语气抑扬顿挫,像是在讲一出早已排练好的戏。 台下有人叫好,也有人皱眉。 “这话是谁说的?” “自然是圣贤门下的先生。” “哪位先生?” 说书人顿了顿,笑着把醒木一拍。 “诸位只管听,莫问出处。出处若太清楚,便少了几分天机。” 角落里,一名穿灰布短褂的茶客低头喝茶,听到这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说书人往台下看了一眼,便换了话头。 柳含烟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面前只摆着一壶劣茶。她没有听完,便起身下楼,经过说书台时,脚步在那只木箱旁停了一瞬。 木箱里放着醒木、折扇和几块竹牌。 竹牌不过半指宽,削得极薄,边缘磨得光滑。上面没有字,只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像半截水波。 柳含烟伸手拨了拨。 说书人立刻抬头。 “姑娘若喜欢,拿一块便是。” “我不喜欢听故事。”柳含烟笑道,“只是觉得这竹牌比你的故事有趣。” 说书人脸色没有变化。 “竹牌是茶楼的凭记,客人听书赊账,拿牌来取茶。” “哪家茶楼都用这个?” “南市都用。” “那你今日拿了几块?” “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柳含烟弯腰捡起一块竹牌,在指间转了一圈。 “没什么。只是想知道,讲一段废经灭礼的故事,究竟值几碗茶。” 说书人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了笑意。 “说书糊口,哪有姑娘说得那么玄。” 柳含烟没有再问,将竹牌放回木箱,提着裙角走出了茶楼。 茶楼外,韩六河的人已经等在巷口。 “查到了?”柳含烟问。 “说书人这三日都从同一个账房那里领钱。”那人递来一张纸,“不是银子,是竹牌。每说完一段,拿牌到不同茶楼换钱。牌面刻痕一样,茶楼却不是一家。” 柳含烟看着那道水波刻痕。 “还有多少人?” “京城里至少十二个。南市四个,城东三个,太学附近两个,城西三个。” “说的都是废经灭礼?” “词句略有不同,意思差不多。还有几个人专门讲机器夺工、女子入学坏家风。” 柳含烟收起纸条。 “去查竹牌从谁手里发出来,不要动说书人。” “若他们跑了呢?” “跑了便跟着。现在动他们,只能抓几张嘴。” 她回头望了一眼茶楼。 楼内又响起醒木声,台上的说书人换了个故事,语气仍旧热烈。 柳含烟没有停留,转身融进了人群。 定海王府书房里,萧云昭将三张纸铺在桌上。 第一张是太学附近收来的传单,第二张是夜校学员抄下的茶楼段子,第三张则是女学门外贴过的纸条。 三种纸张并不相同,墨色却大致一致。 “这是三条路。”她道。 沈砚站在桌边。 “书院一条,茶楼一条,女学一条?” “还不止。”萧云昭指向传单上的句子,“书院散布的是废经灭礼,茶楼说的是机器夺工,女学附近传的是女子读书会乱家门。表面看是三种说法,实际针对的是三类人。” 她将纸张依次分开。 “士子怕所学无用,工匠怕机器夺饭,宗族怕女子不再听话。” 苏清漪拿起传单,目光落在其中一段。 “这些句子有旧礼部公文的习惯。” 沈砚挑眉。 “怎么看出来的?” “先列罪名,再讲后果,最后以‘有司当慎’收尾。”苏清漪指着纸面,“只是传单把公文里的‘有司’换成了‘学子’,把官场训诫改成了街头劝说。写的人熟悉旧礼部的行文,也知道百姓愿意听什么。” 萧云昭道:“书院那一路,未必是书院山长亲自安排。宗族和外使也可能借用了同一套话。” “茶楼说书人那里已经有竹牌。”柳含烟走进来,将一块竹牌丢在桌上,“有人按统一凭记给钱。” 苏清漪看了看竹牌,又看向她。 “你从茶楼拿来的?” “借来的。” “还回去了吗?” “自然。” “没有留下印记?” “我若留下印记,便不是借,是抢。” 苏清漪唇角轻轻一弯。 “那便好。” “你这是夸我?” “只是确认你的手段没有越界。” 柳含烟坐到桌边,懒洋洋道:“你们明面上的纸,和我暗地里的牌,倒是配得上。” “纸负责让人看见。”苏清漪道,“牌负责让人付钱。” “说得不错。” 沈砚看着两人。 “一个管明面,一个管暗面。以后谁也别抢谁的活。” 柳含烟道:“王爷放心,我对写文章没兴趣。” 苏清漪道:“我也不替茶楼收账。” 萧云昭没有理会两人的调侃,抬手将三枚不同颜色的蜡丸放到桌上。 “既然传播链分成三路,便分别投消息。” 沈砚看向她。 “假消息?” “互不相同。”萧云昭道,“不能让三路收到同一件事,否则无法判断哪条线最灵敏。” 她拿起第一枚白蜡丸。 “书院这一路,放一条关于《巾帼文苑》的消息。内容不必涉及军政,只说女刊准备刊出一篇关于书院账目的文章,且会把各书院的补贴、器材和停课日期逐一列出。” 苏清漪眉头一动。 “这消息足够让国子监在意,但不会伤及无辜。” “对。”萧云昭放下白蜡丸,又拿起青色的,“工匠这一条,放出官营工坊准备公开下一批订单价格,并允许工匠绕过原有中间人直接报名。” 沈砚道:“这是真的方向,不能把细节放出去。” “只放方向,不放价格、地点和时间。” “明白。” 萧云昭最后拿起黑色蜡丸。 “铁路这一条,最谨慎。只放一个尚未定稿的延伸位置,内容必须是错误的,而且只能让一个环节接触到。” 沈砚沉吟片刻。 “可以。但不要拿沿线百姓的土地做饵。” “自然不会。” 她摊开三份薄纸,分别写下三条消息,再将其拆成不同的递送方式。 给书院的,经过一名旧书商送进国子监。 给工匠的,交给商盟里一名负责采购的管事,由他在工坊外不经意提起。 给铁路线的,则由工部一名无关紧要的书吏在查账时看见,随后让消息从纸面之外传出去。 沈砚看着她逐步拆分。 “你安排得比我想的细。” “你习惯抓住一个人问到底。” 萧云昭抬眼。 “若对方有十条线,你抓住一人,其他九条便会立刻断掉。” 沈砚没有反驳。 他确实已经走到桌边,手指在那三份纸上来回点过。 “若本王现在把书院、纸铺和茶楼都查一遍,消息便传不出去了。” “你终于承认了。” “承认冲动是人之常情。” 柳含烟捧起茶盏。 “王爷若不冲动,便不是王爷了。” “本王可以冲动,但不必每次都让别人知道。” 苏清漪抬头看他。 “这句倒像文章。” 三条消息在当日傍晚分别送出。 第二日清晨,国子监先有了动静。 一名祭酒身边的书吏赶到书坊,询问《巾帼文苑》下一期是否真的要刊登各书院账目,还特意问了“女子议政”是否会与书院停课放在同一篇文章里。 书坊掌柜将对方的问题记下,按原话送回印言斋。 苏清漪看完记录,神色微冷。 “他们最先问的不是女刊写什么,而是会不会牵连书院。” 萧云昭点头。 “书院这条线反应最快。” “也可能只是他们本来就在盯着女刊。”沈砚道。 “所以还要看第二层反馈。” 午后,工部那边传来消息。 有人到兵工厂外打听官营订单的价格,问得很细,却没有询问报名方式,也没有问工伤抚恤。 柳含烟的人跟了半日,发现问话者不是工匠,而是西洋使团中的一名随员。 他没有直接接触工坊,只在附近茶摊坐了两刻钟,向旁人打听工匠每日能拿多少工钱、订单由谁核定、工坊是否会缺煤。 柳含烟将消息送到府中时,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 “他问得很像买货,却没有带货单。” 沈砚看着记录。 “外使开始注意工匠订单了。” “也可能只是对大宁工坊好奇。”萧云昭道。 “所以不能只凭一次打听下结论。” “我已经让人继续记。他问了谁,站在哪里,何时离开,全部都有时辰。” 沈砚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越来越像本王的账房。” “账房至少不会擅自抓人。” “这话本王听见了。” 第三条消息,来得最迟。 直到第二日夜里,临河县教育衙门才送来一张口信。 县中几名宗族管事忽然来问,铁路是不是要从青槐村东侧延伸,是否会经过一片尚未登记的荒地。 沈砚手里的茶盏停住。 “青槐村东侧?” 工部草案尚未公布的延伸位置,正是青槐村东侧。那条线甚至没有进入正式图纸,只在沈砚与工部主事讨论时,作为一条备选路线提过一次。 萧云昭接过口信,仔细看了看。 “他们还问了什么?” “问朝廷何时征地,补偿大约多少,以及附近地契现在是否还能买。” 苏清漪道:“这不是听说,是有人给了他们工程信息。” 柳含烟脸上的笑意淡了。 “宗族这条线,反应最慢,却知道得最深。” 书房里静了下来。 沈砚伸手将桌上的三枚蜡丸收拢到一起。 “国子监先收到女刊的消息,外使随员打听工匠订单,地方宗族却提前知道未公布的铁路位置。” 萧云昭没有接话。 她拿出一张雍京与周边州县的简图,将书院、工坊、宗族和外使行馆分别标了出来。 “这不是三条完全分开的线。” 她用朱笔在青槐村东侧点了一下。 “至少有一个能接触工程草案的人,把信息送进了地方宗族。宗族的动静又被外使观察线捕捉,最后才出现了对工匠订单的打听。” 沈砚盯着那一点朱砂。 “先后顺序还不能确定。” “不能确定。”萧云昭道,“但工程草案已经流出去了。” 沈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本王方才还想把工部书吏全抓起来。” “现在呢?” “先把名单列出来,按接触过的图纸、时间和用途分层。” 萧云昭看着他。 “你愿意慢查了?” “不是愿意,是你说得对。” 沈砚把手从刀柄旁移开。 “抓人会让线断,先护住铁路和百姓,再看谁会继续利用这条消息。” 萧明玥的批示恰在此时送到。 只有一行字: “未定线路不得征地,先护百姓,再查泄密。” 沈砚看完,将批示递给萧云昭。 “陛下与你想到一处去了。” “她一直比你稳。” 柳含烟在旁边道:“这话若让王爷听见,今夜怕是要少吃两碗饭。” 沈砚看着青槐村的位置,半晌后道:“少吃两碗不至于。只是明日开始,旧石桥北侧和青槐村东侧都要加派记录人手。” 苏清漪问:“要不要把铁路线路未定的公告再发一次?” “发。”沈砚道,“明确写清,未经核准不得借铁路名义买卖、圈占、抬价或驱赶住户。” 萧云昭点头,将这条写进备忘。 “至于那名泄露草案的人?” 沈砚抬头看她。 “先不动。” “连查都不查?” “查,但不惊动。”沈砚道,“让三条线继续各自以为自己只知道一部分。谁最先调整动作,谁手里的消息就不止一部分。” 萧云昭看着他,唇角微微弯起。 “你终于会用别人最擅长的耐心来对付别人了。” “本王只是暂时不拔刀。” “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柳含烟收起茶楼送来的记录。 “说书人那边还要继续盯吗?” “继续。”萧云昭道,“查竹牌从哪里来,钱从哪里换,不要惊动。” 苏清漪将三路传单重新装入纸袋。 “明面的文章,我会继续记录句式、纸墨和传播地点,不替任何一方下结论。” 柳含烟看向她。 “你负责让人看见事实,我负责让人露出脚印。” “脚印也要留证。” “放心,我不会把泥带进你的稿子里。” 沈砚看着她们一明一暗地分开任务,忽然道:“本王呢?” 苏清漪道:“王爷负责站在门外。” 柳含烟道:“顺便别拔刀。” 萧云昭收起地图。 “还要负责把三条线的消息分开,不许混在一起。” 沈砚叹了口气。 “看来本王在这张网里,职位最低。” “职位最低的人,”萧云昭道,“往往最容易看清谁在动网。” 窗外,夜色沉沉。 太学方向的灯火尚未熄灭,城南茶楼的醒木声隔着几条街传来,远处工部的车轮也正缓缓驶向旧石桥。 三种声音彼此不同,却在同一座城里同时响着。 沈砚将那张标着青槐村东侧的地图折起,压在案下。 没有人知道,哪一双手先碰过那条尚未画入正式草案的线路。 但那条线,已经有人在等它变成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