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的第一座匠坊停工时,工头还以为只是闹脾气。
第二座停工,兵工厂以为是巧合。 等到第七座匠坊同时挂上“暂歇修整”的木牌,工部送来的急报已经压到了沈砚案头。 “七家?”沈砚扫了一眼,“全是给铁路和兵工厂做零件的?” 工部主事拱手道:“其中三家铸铁,两家制齿轮,还有两家专做锅炉铜管。昨日午后同时停工,工匠不肯开炉,管事也不肯交货。” “理由。” “机器夺工,官府压价。” 沈砚把急报放下。 “机器还没进他们的作坊,先把他们的活夺了?” 工部主事不敢接话。 萧明玥坐在一侧,翻看着另一份呈报。她今日穿着玄色常服,发间只簪了一支玉簪,眉眼间却没有半点平日的温和。 “七家匠坊的工匠都在闹?” “不是。”萧云昭道,“闹的是匠头和包工头。普通工匠大多只是跟着停工,有人已经私下打听官营工厂是否招人。” 她将一页纸推到桌上。 “还有一件事。” 纸上是一串银钱进出记录。 七家匠坊在停工前两日,各自收到了一笔银款。数目不算惊人,却刚好够支付全坊工匠三个月的工钱、饭钱和煤料钱。 沈砚指尖在纸面上敲了敲。 “买他们停工?” “至少银钱的用途很明确。”萧云昭道,“不是给匠头一家,而是分成七份,以工坊名义拨付。每一笔都写着‘停工补贴’。” “谁给的?” “银币来自海贸商号。” 沈砚抬眼。 “哪家?” “目前查到的是三家商号,彼此没有明面上的关系。其中一家的银币,曾经在外使行馆附近的钱庄兑过;但这不能证明银款直接来自西洋使团。” 萧明玥冷声道:“到了这个时候,还要替他们留体面?” “不是留体面。”沈砚道,“是留证据。” 他将银钱记录折起,交回萧云昭。 “若现在把使团、商号和匠坊一锅端,外头只会说我们因为几枚银币便乱抓人。真正出钱的人,反而能趁乱切断线。” 萧明玥看着他。 “那七家匠坊就这样停着?铁路停一天,兵工厂便少一批零件。工匠拿了钱,匠头关门,最后由朝廷替他们收拾烂摊子?” “先去看工坊。” 沈砚起身。 “机器夺工,官府压价,总要让他们把话说到本王面前。” 京郊的风里带着煤灰味。 第一家匠坊的炉火已经熄了,炉膛里只剩一层发白的灰。门外站着几十名工匠,见火器新军随沈砚到来,神情各异,有人低头,有人干脆转过身去。 匠头迎出来,拱手道:“王爷,工坊只是暂歇,并非抗命。” “本王看见了。”沈砚指着门上的木牌,“机器夺工,官府压价。谁写的?” 匠头脸色微变。 “这是大伙的意思。” “哪几个大伙?” 匠头不答。 一名年轻工匠在后头低声道:“是东家让写的。” 旁边的人立刻拉了他一把。 沈砚没有追问,只走进工坊。 一排尚未完工的齿轮摆在木案上,大小、齿距和厚薄各不相同。墙角堆着几只木箱,箱上没有工坊印记,却贴着“米、煤、药”三个纸签。 沈砚掀开其中一只。 里面不是粮食,而是整齐码放的银锭和银币。 工匠们一阵骚动。 匠头脸色惨白,伸手便要去关箱。 常福往前一步,按住箱盖。 “王爷还没看完,你急什么?” 匠头咬牙道:“这是给工匠的工钱,不是赃物。” “本王没说是赃物。”沈砚道,“谁发的?” “商号。” “哪家商号?” 匠头闭紧了嘴。 沈砚没有逼他,只让常福将箱子重新封好。 “账册、银钱和发放名单全部封存。今天不抓人,谁也不许动。” 匠头明显松了口气。 沈砚转身看向工匠们。 “你们停工,是因为机器会夺饭碗,还是因为官府给不起工钱?” 一名老工匠犹豫片刻,道:“王爷,官营工坊的价格一年比一年低。我们做一只齿轮,东家给的工钱只够吃饭,若机器一开,原本三个人的活便只剩一个人做。往后我们还能做什么?” 人群里有人应和。 “机器坏了能换,人老了没人要。” “官府只要便宜,不管我们有没有活路。” 沈砚听完,点了点头。 “这话有一半是真的。” 匠头抬起眼。 “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你们拿了足够三个月的银子,却没有告诉工匠这三个月之后怎么办。” 匠头脸色一僵。 沈砚走到那排齿轮旁,拿起一只粗糙的半成品。 “机器确实会替代一部分重复活,但机器也需要人来铸、来修、来校准。官营工坊要的是合格零件,不是把人当废料丢出去。” 他把齿轮放回木案。 “从今日起,兵工厂公开下一批订单的单价、规格和交货期限。官府不再让包工头一层层压价,工匠可以个人报名,也可以自行结伙直签。工伤抚恤、伤残补偿和学徒工钱,一并贴在门外。” 工匠们抬起头。 匠头急忙道:“王爷,若人人都能直签,工坊还怎么管?” “能做事的工坊,自然有人来。只会拿工匠当私产的管事,留着也没用。” 沈砚转身对工部主事道:“把官营订单的价格表拿出来,不许只公布最高价,材料损耗、验收标准和废品责任都写清楚。” “是。” “再加一条。”沈砚道,“工匠可拒绝不合理的危险工序,但必须说明理由。工坊若强迫工匠冒险,工伤抚恤加倍。” 萧明玥看着他,神色稍稍缓和。 “你准备让他们复工?” “先让他们知道,停工之外还有别的路。” 公告当天便贴了出去。 官营齿轮、铜管、铸件的订单价格全部公开,工匠直签处设在兵工厂外,报名不问门第,不问宗族。每日工钱、学徒待遇、住宿费用和工伤抚恤一项项列出,甚至连损坏工具由谁赔,也写得明明白白。 第二日清晨,第一家匠坊便有七名工匠来报名。 第三家来了十二名。 到了午后,七家匠坊的门外都有人收拾工具,准备离开。 匠头终于慌了。 他们可以拿银子养住工匠三个月,却养不住工匠对另一种活法的想象。 事情在傍晚出了变化。 萧云昭的人从城西送来急报:三家匠坊的工匠准备去兵工厂直签,其中七人刚走出工坊,便被宗族护院拦下。 “他们要做什么?” “说是族中规矩,匠人不得私自离坊。三人反抗,被拖进祠堂。” 沈砚手里的茶盏砰地一声落在桌上,裂成两半。 “哪三人?” “都是准备报名直签的工匠。” “伤势?” “还在查。” 沈砚起身便往外走。 萧明玥一把按住桌角,声音冷得发沉。 “查什么?直接封了七家匠坊,把宗族祠堂一起拿下。书院、匠坊、宗族和外使的银路一并清理,谁敢挡路,便抓谁。” 她的保护本能来得极快,像一道已经出鞘的刀。 沈砚停下脚步。 “祠堂里的人先救,其他的不能混在一起抓。” “工匠已经被打了。” “所以先救人。” “他们拿外银买停工,又以宗族私刑扣人,这还不够?” “够定罪,不够把所有相关的人一并定罪。” 萧明玥盯着他。 “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账目、银款、停工和私刑各自落到该落的人头上。” 沈砚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书院里有人散布反新学言论,是一回事;匠坊收了外来银款,是一回事;宗族把工匠关进祠堂,是另一回事。言论可以辩,拿钱要查,私刑必须立刻停。若把三件事混成一个案子,最后所有人都能借‘反渗透’的名义互相攀咬。” 萧明玥没有说话。 沈砚看着她攥紧的手指,放缓了语气。 “陛下,先把人救出来。账目封存,银路登记,匠坊停工事实照录。该抓谁,不会少一个。” 她沉默片刻,转头下令。 “萧清棠,带人救工匠。不得擅杀,祠堂里的人全部登记。若有人阻拦,先拿下再说。” 萧清棠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三名工匠被从祠堂带出。 一人额角裂伤,一人手腕肿得厉害,另一人背上有成片青紫。军医当场清创,确认没有性命之忧,却都需要静养。 萧清棠站在一旁,脸色难看。 “动手的人抓了七个,宗族管事还在抵赖,说他们只是族内教训。” 沈砚看了眼伤势,眼底的怒意压得极深。 “把伤情、证词和祠堂里的器具都封存。谁打的,谁指使的,分开问。” 萧明玥走到伤者面前,语气放缓。 “你们放心,朝廷不会让你们白挨这一顿。” 那名受伤最重的工匠咬着牙道:“陛下,俺们不是想闹事。俺们只是想凭手艺吃饭。” “朕知道。” 萧明玥站起身,回头看向沈砚。 “匠坊停工、银款补贴、宗族私刑,三案分立。直接涉及私刑的,立即拘押;银款来源和匠坊账目,全部封存;只是跟着停工、没有拿钱也没有伤人的工匠,不得牵连。” 沈砚点头。 “再加复核期限。冻结哪一笔钱,写明事实、时间和复核人。不能只写‘疑似通敌’四个字。” 萧明玥看着他,眼神终于褪去锋利。 “你来拟。” “臣与陛下一起拟。” 她抬手,将他袖口沾上的血迹拂去。 “你方才摔茶盏的时候,可不像要分层执法。” “茶盏是自己裂的。” “它若有冤,朕替它申诉。” 沈砚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瓷片。 “那便把它列为工伤。” 萧清棠在旁边冷冷道:“少贫。” 萧云昭带来的新账册在此时送到。 她翻过几页,指向一处兑银记录。 “七家匠坊的银款,来自三家海贸商号。银币纹路相近,但兑付地点不同。暂时只能确认外来资金进入了匠坊,不能确认银子来自使团。” 萧明玥道:“先封商号。” “封哪一家?”萧云昭问,“三家都有正常海贸往来,其中两家还在给军需运送粮油。若全封,沿海商路会立刻断一截。” 萧明玥沉默。 沈砚拿起账页。 “先封与匠坊停工补贴直接相关的账户,其他交易登记监控。商号负责人可以查账,但不得先定罪。” “若他们转移银钱?” “钱会留下痕迹。现在最重要的是救人、留账、别让对方知道我们已经摸到哪一层。” 萧明玥看着桌上的伤情记录、银款清单和订单价格表,缓缓点头。 “便按这个办。” 她提笔在公文上写下第一行: “私刑先办,银路另查,正常贸易不得以嫌疑牵连。” 沈砚接过笔,在后面补上: “所有冻结须注明事实、时辰、金额、经手人及复核期限。” 萧云昭将墨吹干,收起账册。 窗外,七家匠坊的炉火依旧熄着。 可兵工厂外,直签报名的木牌已经挂了起来,几名工匠扶着受伤的同伴,站在牌子前,一字一字地看着工伤抚恤那一栏。 沈砚走到他们面前。 “伤好之后,愿意回原工坊的,可以回;愿意来官营工坊的,按你们自己的选择。没人能拿宗族、银子或机器替你们决定一辈子。” 那名额角受伤的工匠抬头,声音还有些虚弱。 “王爷,俺们真能自己签?” “能。” “若有人来拦呢?” 沈砚看向祠堂方向。 “那便让他先学会,什么叫现行大宁律。” 不远处,萧明玥站在风里,看着工匠们围到订单木牌前。 她没有再下令封锁所有匠坊,只让人把七家工坊的账册、银箱和工伤记录分别封存。宗族护院则依照伤情和证词逐一拘押,没有牵连旁支老幼。 萧云昭站在她身侧,低声道:“陛下若要彻底追查,今晚便能把京郊翻一遍。” “朕知道。” “为何停下?” 萧明玥看向沈砚。 “他不是在替那些拿钱的人求情。” “我知道。” “他是在替没有拿钱、却可能被卷进去的人留一条路。” 萧云昭没有接话。 沈砚从订单牌前回来,手里多了一张报名纸。 “七家匠坊已有三十六人登记直签,另外十二人愿意回原坊,但要求把工伤和工钱写进新契约。” 萧明玥接过报名纸看了看。 “准。” “陛下不怕他们继续停工?” “怕。”她道,“但朕更怕大宁只剩下两种人:拿钱办事的人,和被人拿钱决定命运的人。” 沈砚看着她,眉眼间的疲惫慢慢松开。 “这句话可以写进公告。” “写得太像你。” “那便署陛下的名。” 萧明玥瞥他一眼。 “朕不替你收拾文采。” 沈砚笑了笑,转身吩咐工部重新点炉。 第一家匠坊的炉火在夜色里重新亮起,却没有立刻恢复原来的生产。工匠们先围在桌边核对订单,确认尺寸、工钱和验收标准,随后才有人往炉膛里添煤。 火星一粒粒升起来,照亮了墙上那张新贴的契约。 契约底部留着两处空白。 一处写工匠姓名,一处写复核时辰。 萧云昭收起最后一枚外来银币,放进封袋。 “银路还没到头。” 沈砚望着炉火。 “那就让它继续走。” 萧明玥站在他身侧,手指轻轻压住那份分层执法的公文。 “这次,不许越线。” “臣遵旨。” “也不许私下动刑。” “臣什么时候动过?” 萧清棠从后面冷冷道:“你最好记住今日的话。” 沈砚抬头看着三人,叹了口气。 “本王如今连生气,都要先填三张表了。” 萧明玥终于笑了一下。 “这便是共治。” 炉膛里的火焰猛地窜高,映着工匠们重新低下去的脸。 远处,几家仍未开门的匠坊沉在黑暗中。门内的银箱已经被封,门外的订单却在风里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