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和学院更衣室。
与外面那沸反盈天的热闹氛围截然相反,这间位于体育馆深处的更衣室,此刻像是一口被盖上了盖子的棺材。 空气凝滞而沉重,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某种无形的压抑,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上。 灯光是白色的,冷白冷白的,打在长条椅上,打在金属衣柜上,打在每一个爱和学院队员的脸上,让他们脸色中的灰败和担忧无所遁形。 没有人说话。 濑户勇作坐在更衣室最里面的角落。 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交叉着,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位四十六岁的教练有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颧骨略高,眼窝深陷,两鬓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带打得规规矩矩,但那条领带已经被他反复松开又系上好几次了,结扣处有些发皱。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队员们。野部利雄坐在左边,这位身高一百八十七公分的内线主力正低着头,两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膝盖,粗壮的小臂上青筋隐现。 片山铁靠在他旁边,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睑在微微跳动。 水元智缩在角落的椅子里,双手抱着膝盖,清秀的面孔上写满了不安,两条腿不自觉地轻轻抖着。 古川裕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不停地转动着手腕,好像在确认自己的身体还在自己的控制之下。 而诸星大,坐在所有人中间,也是所有人里最安静的那一个。 他低着头,黑色的短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张开,掌心朝下,像是在按住什么东西。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整个人就像一根被拉满了的弓弦,随时可能绷断,却又始终没有断。 他的脑海里在反复播放同一段画面。 那是县大赛决赛,爱和学院对阵名朋工业。 他持球突破,杀入内线,然后森重宽出现了。 那个庞大的、沉重的、像一座山一样压过来的身影。 他起跳了,他在空中做出了动作,他把球递了出去。 然后下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撞在他的侧腰上。 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他看到了地板在眼前放大,然后左半边身体传来了一阵让他几乎昏厥的剧痛。 他听到了裁判的哨声,听到了队友的惊呼,听到了教练在场边大喊“暂停”。 再然后,他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上刺眼的灯光,左肩和左臂完全不听使唤,整个人像被拆掉了半边。 后来他带伤复出了。 他在下半场重新上场,掀起了追分浪潮。 可那场比赛,爱和还是输了。 森重宽在内线的统治力太过恐怖,他一个人扛着球队在追分,但最终分差还是被一点一点地拉开了。 那一战之后,他做了很长时间的噩梦。 梦里总有一座巨大的、无法撼动的山压在他的胸口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而现在,他要面对的是比那座山更高、更重、更不可动摇的存在。 紫京成。 他看了昨天那场比赛。 不只是去现场看了,回到旅馆之后还反复看了好几遍录像。 那个206公分的紫色身影在篮下如同魔神降世,将森重宽那具一百公斤的身躯连同他所有的骄傲和力量,一起碾成了粉末。 那种防守覆盖范围、那种反应速度、那种力量。 诸星大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不是没想过放弃。或者说,他不是没想过这场比赛会输。 他知道赢面很小。爱和连名朋都打不过,而翔阳比名朋更强。 这个逻辑链条清晰、严密、毫无破绽。但正因如此,正因为它如此确定,他才更不能接受。 他可以输,但他不能认输。 他不能坐在更衣室里看着队友们脸上的恐惧而什么都不做。 他不能在踏上球场之前就在心里举起了白旗。 他是爱知之星,是爱和学院的队长,是这支球队的脊梁。如果连他都垮了,这支队伍就真的完了。 濑户勇作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 但这声响在死寂的更衣室里清晰得如同一声惊雷。所有人都抬起了头,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 濑户勇作走到战术板前,拿起一支黑色的马克笔。他的手很稳。至少看起来是稳的。 “都抬起头来。”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刻意压平了棱角,“我不喜欢看到你们这副样子。” 野部利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濑户勇作抬起手制止了他。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濑户勇作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你们在想,连名朋都打不过,现在对上打败名朋的翔阳,这场比赛还怎么打。你们在想,紫京成那个怪物到底该怎么防。你们在想,这场比赛是不是已经结束了。” 没有人反驳。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中了他们心里最脆弱的那个地方。 “我不骗你们。”濑户勇作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紫京成那个球员,我研究了他的所有比赛录像。他的防守覆盖范围确实是整个三分线以内。他的身高、臂展、力量、反应速度,全部超越了高中生应有的水准。森重宽昨天在篮下和他硬碰硬,结果你们也看到了。如果正面强攻,我们没有任何胜算。” 更衣室里的空气又沉了几分。 “但是。”濑户勇作加重了语气,“篮球不是一个人在打的。翔阳有紫京成,我们有诸星大。翔阳的战术核心是紫京成坐镇篮下,由藤真健司组织外线进攻。而我们的战术核心是诸星大吸引防守后的分球和外线跑位。这中间有一个关键的区别。” 他拿起马克笔,在战术板上画了一个弧线。“紫京成不参与进攻。他在进攻端的贡献几乎为零。这意味着,当翔阳进攻的时候,他们实际上是四打五。藤真健司再强,他也只有一个人。只要我们把防守重心压在藤真身上,切断他和花形透的连线,翔阳的进攻效率就会大幅下降。” 他在战术板上画了一个圈,把代表诸星大的位置圈了起来。“而我们的进攻。诸星大,你今天要打无球。不要持球往内线冲。你的任务是利用无球掩护,在三分线外寻找出手机会。紫京成的防守覆盖范围再大,他也不可能同时兼顾篮下和外线。只要球传得够快、跑位够勤,我们就能找到空位。” 诸星大抬起头,目光与濑户勇作对上。 他看到了教练眼底那种刻意压制着的平静。 他知道教练心里也没有底。 他知道这套战术理论上有道理,但实际操作起来,面对紫京成那种非人类的防守覆盖面积,能找到几次真正的空位? 可能一次都没有。 可能整场比赛都找不到一个可以舒服出手的机会。 但那又怎样。 诸星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他走到战术板前,站在濑户勇作身旁,转过身面对所有队友。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 那种火焰很冷,很静,但烧得很烈。 “教练说得对。”诸星大的声音清朗而低沉,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们是爱和学院。我们是爱知县最强的队伍。 我们打进全国大赛四强靠的是实力,不是运气。紫京成很强。 森重宽也很强。但那又怎样?”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穿透力。 “篮球是五个人在打的。我们或许防不住紫京成,但他们也防不住我们的团队。只要球还在我们手里,只要比赛还没有结束,我们就还有机会。不管对面站着的是谁,不管他是两米零六还是三米零六,我们都要跟他打到底。输?可以。但认输?绝对不行。”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砸出来的。 野部利雄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粗犷的面孔上那些紧张和不安正在被一种新的东西取代。 他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队长说得对。管他什么紫京成,想在我头上得分,先问过我的拳头。” 片山铁也站了起来,他话不多,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眼底的犹豫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而坚定的锐利。 水元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膝盖从怀里松开,两只脚稳稳地踩在地板上。 古川裕最后站起来,他的嘴唇还在微微发颤,但他把双手握成拳,用力地攥紧,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自己的勇气从身体深处逼出来。 濑户勇作看着这一幕,喉结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些少年是在强撑。 他知道他们心里依然害怕。 但他也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强撑比不撑要好一万倍。 因为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