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刚要转身回厨房，听到声音又转回来。“嗯？怎么了？”
紫京成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炒面，又指了指高野昭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面。“我突然想吃汤面了。能换吗？” 老板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之前点单时这个紫发大个子问过的话，便笑了笑。“行啊，换就换吧。都是面，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个又不收你钱。” 紫京成点了点头，把炒面碗往老板的方向轻轻推了推，心里想道。“面原来是免费的吗？！” 老板端起那碗炒面，转身走回厨房，撩开布帘进去，过了一会儿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走了出来。 他把汤面放在紫京成面前，白色的热气在紫京成那张慵懒的脸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汤面。”老板说了一句，然后终于转身走回了柜台后面。 紫京成低头看着面前这碗汤面。 淡琥珀色的汤头上飘着几片海苔和葱花，叉烧在汤里舒展着肥瘦相间的纹理，半透明的溏心蛋对半切开，金红色的蛋黄像要融化在汤里。 他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弯了一下，然后拿起了筷子。 接下来的五分钟里，面馆里充斥着翔阳众人吸溜面条的声音和偶尔的低声交谈。 紫京成也在吃，他的吃相算不上好看，但也说不上粗鲁，就是那种把面条卷在筷子上、一口塞进嘴里、然后慢慢咀嚼的节奏。 他吃得不算快，但很专注，那双半耷拉着的眼睛难得地聚焦在面前的碗里。 等所有人都放下筷子的时候，紫京成的碗已经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他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把那张纸巾揉成一团放在桌上，整个人又恢复了那副瘫软在椅背上的慵懒姿态。 老板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账单，粗犷的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吃好了？一共是七碗面，诚惠元。” “等等。”紫京成举起了手。 老板停住。“嗯？” 紫京成歪了歪脑袋，用一种极其理所当然的、慢吞吞的语气说道：“我那份不是不用给钱的吗，所以一共应该是六份面，你应该收元才对。” 老板愣了一下。“哈？啥玩意？不用给钱？” “嗯。”紫京成点了点头，“对啊！是你说的，这个不收钱的。” 老板的表情在短短两秒钟内经历了从困惑到茫然再到呆滞的急剧变化。 他张了张嘴，粗犷的面孔上那两道浓眉几乎要拧到一起：“你说什么？” 紫京成很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你怎么连这个都听不懂”的困惑：“是你说炒面换汤面不收钱的。炒面我没吃，换成了汤面。这样不是应该免费的吗。” 老板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他又张了张，又合上。 他那双生意人特有的精明眼睛此刻瞪得溜圆，瞳孔里倒映着紫京成那张慵懒而理所当然的脸，仿佛在看一个从外星来的生物。 整个面馆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寂静。 旁边那桌刚才还在聊天的两个上班族停下了话题，筷子悬在半空中。 柜台后面的厨房里，那个年轻帮工从布帘缝隙里探出半个脑袋，一脸茫然地看着外面。 藤真健司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嘴边，花形透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长谷川一志正在擦嘴的纸巾僵在了半空，高野昭一和永野满同时停下了正在互相推搡的手，伊藤卓和伊藤研人面面相觑。 所有人都看着紫京成，又看了看老板。 老板终于从石化中恢复了过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粗粝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但……但是，你的炒面也没给钱啊。” 紫京成歪了歪脑袋，紫色的半长发从肩头滑落。 他用那种拖得老长的、慢吞吞的调子，极其平静地回应道：“可是炒面我也没有吃啊！” 老板整个人像是被一记无形的重拳打中了太阳穴。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浓眉下面的那双眼睛彻底失去了焦点。 他的嘴巴大张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想抓。 整个面馆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寂静。 那种寂静持续了很久。 久到那碗被端回厨房的炒面已经在灶台上彻底凉透了。 久到旁边那两个上班族终于忍不住把嘴里的面条咽了下去，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我是不是在做梦”的困惑。 藤真健司终于放下了茶杯。他叹了口气，那口气长而深，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无奈都吐出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站起身走到柜台前，放在老板面前。 “老板，抱歉。”藤真健司的声音清朗而平稳，带着那种在无数次应对各种突发状况后培养出来的从容，“他开玩笑的。这是所有人的面钱，不用找了。” 老板低头看着柜台上的钞票，又抬起头看着藤真健司那张俊朗而真诚的脸。 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机械地伸出手，把钞票收进了围裙口袋。 他的目光越过藤真健司的肩膀，落在最里面那个已经重新瘫回椅背上、开始玩筷子的紫色身影上，眼神里的茫然和震惊还没有完全消退。 藤真健司回到座位上，拍了拍手。“好了，都吃完了，我们走吧。” 翔阳的众人纷纷起身。 高野昭一和永野满走在最后，经过柜台时，高野昭一压低声音对老板说了一句：“别放心上，他就那样。”永野满也跟着点了点头，表情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同情。 老板没有说话，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 走出面馆的时候，广岛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 街灯在青石板路面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晚风比刚才凉了一些，带着海水的咸湿和远处不知哪家店铺传来的隐约的音乐声。 翔阳的众人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此起彼伏。 紫京成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嘴里含着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摸出来的棒棒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他的步伐拖沓而散漫，运动鞋在石板路面上发出“踏踏踏踏”的声响。 藤真健司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阿成，以后吃饭，不许再这样了。” “唔……”紫京成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你听到没有。”藤真健司的语气加重了一点。 “听到了啦。”紫京成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含糊不清地说着，“下次我会先给钱再吃。” 藤真健司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着紫京成那张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慵懒而无辜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回头继续走，嘴里低声吐出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话：“我是这个意思吗？” 没有人回答他。 夜色中，翔阳高中一行人的背影在广岛的街道上渐渐拉长，融入了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之中。 而面馆里，老板终于回过神来，他看了看门口已经空了的街道，又低头看了看围裙口袋里那几张钞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走回柜台，对厨房里那个还在探头的年轻帮工说：“那个紫头发的小子……以后再来，就说我们不卖炒面了。” 帮工一脸茫然。“为什么啊？” 老板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又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