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蓁添完油起身,隔着灯影,望见殿最里头跪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殿门跪着,凤钗和脑袋都压得低低地,几乎伏在地上,连声音都低到只剩气音,一句接着一句,像是求了多年、把嗓子都给求哑了。
“愿神女保佑,赐本宫一子……”
烛影在那人身侧晃,蓁蓁看见那件衣角。
那料子她认得。年前那场大宴,隔着很远的座次,她见过一眼。
“怎么,她也来求子吗?不对……这个人居然也会来求子么?!”蓁蓁心中讶异道,“不不不,还是不对……宝蕴神女竟然还负责送子吗?!”
【认出来了吧?先别说。】
蓁蓁轻手轻脚地将手里添油的提壶轻轻放回原处,转身顺着来路往外走。
出了塔,外头日头正盛,她扶着葫芦型的拱门站了一小会儿,方才挪步。
脚步匆忙没有停,亦没有回头。
塔外行馆里设了家宴,给新得了法名的“风里栖”接风洗尘,也算是贺礼。
菜色是路上就预备好的,末了上桌的那一道,是整只的葱醋鸡,全须全尾,卧在盘子里,油亮亮的一层葱花。
元湛执了筷,第一筷夹下去,稳稳放进蓁蓁碗里,“拼起来的终归和整只的不一样。”
【整只的葱醋鸡!全须全尾!乖宝苦尽甘来!】
蓁蓁低头吃那一筷子肉,心中仍想着神女像前求子的身影。
饭后收拾启程,行馆院外忽然一阵猫叫,叫声又凶又急。
乳花从门缝里炸着毛冲进来,径直扑进蓁蓁怀里,浑身的长毛都立着。院外一只野猫蹿上墙头,回头望了一眼,没了踪影。
蓁蓁搂着乳花,拍她的背。乳花在她怀里抖了一会儿,喉咙里滚出一声“喵”。
又哑、又破,是她生下来头一回喵出声。
院子里的人全愣了一息,愣完了,笑作一团。恩桃笑得直不起腰,傅母笑着抹眼角; 元湛也笑,笑着笑着伸手揉了揉乳花的脑袋,“你这小肥猫,今儿个终于会喵喵叫了?”
【乳花会喵了!终于等来这一声】
回东宫路上仍旧走水路。轿撵行到水门,画舫还在老地方泊着。冰化透了,船身浮起来。自上回长安夜市之行后,这船还是头一次浮在活水上。
蓁蓁上船的时候,听见船板底下有水声,她没当回事。
蓁蓁立在船头看了一会儿水,又靠着舱壁坐着,一直望着窗外,元湛挨着她坐下,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听听水声。”她莞尔道。
元湛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问,伸手把窗上的帘子掩了半边。
蓁蓁不满道:“我刚说听水声,殿下就把帘子拉上,存心不让我听个痛快呢!”
“不是这个话。若隐若现的,才更好听。”元湛道。
【你最好说的是水声……】
【水声倒是水声,就是不知道是哪种“水声”了。】
入夜前,舱里封坛。
酒是备行时新装的一坛,去年秋酿的桂花酿,搁在舱里。元湛取了红布,把坛口一圈圈系紧,打了个结实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