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人的木匣从堂屋捧出来,经过院门;就在那时候,美人抬起了头。
她隔着那道门,飞快地看了一眼匣子,而后目光挪到门外,停在了蓁蓁的火鼠裘上。
“这种针法,扎不进骨头的。”她开口说了汉话,这回到底带了些番邦口音,“火浣的料子,火里洗才是干净。”
未等蓁蓁答话,美人便自顾自转身离开了。
【扎不进骨头……她见过这种针?】
【火浣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番邦女人认得番邦的料子,有什么出奇?】
回木樨苑的路上,蓁蓁把这几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咂摸着,“这第一么……她说这种针法扎不进骨头。
“要知道针扎不扎得进骨头,得见过针往骨头上去,或者见人拿这个验过伤。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司空见惯的口气; “这第二么……她认出了火浣布。火鼠裘的料子,御府秘藏级的物件,正三品往上的命妇都未必上手摸过。她隔着院门看一眼就认出来了,还知道火浣的东西当以火洗。她见过、摸过,亦或者……穿过?”
蓁蓁一路想着,还有没说出口的第三层,意思就悬在那句话里。
“火里洗的才是干净”,番邦美人说这话的时候,看的是火鼠裘。
她知道蓁蓁从前在火里走过一遭,还站在了她面前!
三层叠起来,蓁蓁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这匈奴美人背后应该是有人的,但她并非那人的眼、手、刀子; 或者说……她不屑做、不想做别人的眼线!
带着差事进门的人,眼睛里装着主家的意思;可她的眼睛里没有,她的眼里只有……
夜里,木樨苑的灯熄得晚。蓁蓁躺在床上没有睡着,心里把那道落了锁的大门和那双异域风情的眼睛想了一遍又一遍。
这女人进东宫图的是什么,她不知道;她背后的人图的是什么,她也不知道。可她知道往后看楼兰苑的眼神,该换一换了!
偶人送进纪善所的第三天,记档送到了木樨苑。
记档是元湛晚间亲自带来的,纪善所的手笔,挨项列得清楚,“银针三十几枚,匠制,宫里常见的制式,来路查不到人; “绣线双股,苏绣用线的规格;青布上过浆,浆法对着浆洗房的签子……”
末尾另有一行小字,是元湛自己的批注,“三样并一件,档已调齐。”
三样,说的是针人、螺钿盒、水袋;前年会炸的盒子、去年火夜里扎破的水袋、今年床板底下的偶人。
三样东西各不相同,还隔着一年多,可在眼底下交织成一件事!
旧案重开的令早下了,苦在路子一直断着。如今偶人的线、料、浆挨样验过来,与旧档摆在一路接上了。
做东西的手虽然换了,可递进东宫的路,是同一条。
“路摸到了。”元湛把记档推到她面前,“可往上游去是谁,还没能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