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川没说话,就站在亭子里,火烛忽明忽暗地照着他的半张脸。
而另外半边一直沉在暗处,他脸色阴沉无比。
他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眉头往下压。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那只乌龟。
那只乌龟是有名字的,叫念念。
念念不忘的,所以就算那乌龟死了,他也始终记着。
小时候他每天在私塾下学回来,便喜欢蹲在缸边看那乌龟爬。
可祖母有一回过来,在旁边看了两眼,面上不显,嘴上却道:
“堂堂国公世子,整日蹲地上看王八,不像话。”
没过多久,这乌龟便没了。
后来,他无意间动了恻隐之心,将田田接回了府。
为了不让祖母过多猜想,他只能对田田不管不顾。
而祖母好不容易顺了一回他的意思,在他生辰宴的时候,竟然允了田田进他身边伺候。
他以为祖母总算顺了他一回。
只是田田进了清晖院后,一天比一天大胆,对他的贪念也愈发严重。
他无意间在寿安堂请安,门口听到,原来祖母让田田进清晖院,是想让她成为通房丫鬟,好让自己诞下子嗣、破局。
那时候他便明白了,祖母什么时候给,什么时候收,全凭她的主意。
祖母能拿捏住乌龟,拿捏住田田,日后他不管喜欢什么人,祖母都能想方设法把人拆散收回去。
而他就是在担忧祖母的想法,一直以来克制本心。
“祖母,如今孙儿铁了心要将郭嬷嬷卖了。”
“如今我才是国公爷,这府中我说了算。莫非祖母真的要为了一个嬷嬷,与我生嫌隙吗?”
顾川脸上没有表情,却让老夫人心头咯噔一下吓了一跳。
她就这么看着她的孙儿好一会,越看越是陌生。
“你说这话,着实伤了祖母的心。你怎能拿国公爷的身份压我?你爹在的时候,都不会这么与我说话!”
老夫人声音沉了下来,痛心疾首。
“孙儿不敢,只是她们母女二人多次陷害府上妾室,以下犯上。若祖母想保下她们母女二人,也得说个明确的章程来,如此孙儿才能照着办。”
老夫人张了张嘴,一时话接不上来。
国公府哪有具体的章程?都是各院嬷嬷按着过往的经验办事的。
“来人,将郭嬷嬷发卖了,顺便把老夫人扶回到寿安堂去好生歇着。”
顾川最后再看向不断跪地求饶的郭嬷嬷,眼神冷若冰霜。
老夫人杵在那,胸口剧烈起伏,边捂着胸口边捶打胸口。
可她一向孝顺她的孙儿顾川,没有再给她多余的眼神,直接就走了。
顾川刚走出寿安堂,在松鹤院的外头遇见顾莹。
顾莹身上披了件薄衫,脸色发白,眼眶通红。
“兄长……”
“大半夜的不睡觉,哭着跑出来干什么。”
顾川脚步顿了一下。
“我听见你在寿安堂闹起来了,就过来看看,兄长,你莫要跟祖母置气,我知你心中难过。”
顾川伸手将他肩上薄衫往中间拽拽:
“莫要再劝我,祝氏突然暴毙,这是我欠她的。”
“阿莹,祖母从小便对你很好,她种了两株梅树,盼着你能过去孝敬她。”
“我对我的祖母向来十分严苛。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我并非想要与祖母对着干,而是她忘了我也是个执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