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时候，张树香病重。
陈半夏颤颤巍巍，拄着拐杖来到她的床前。 张树香一贯乐观，她躺在床上，笑着看向陈半夏： “你别哭，我还没死呢。我们张家的女子命很硬，阎王都不敢收。” 陈半夏眼圈红红，紧紧拉着她的手： “香香，这好日子刚刚开始呢，我还想着我们一起在桂花树下翻酱，我给你做饭吃，你给我讲笑话。” 张树香想象了一下两个老太太在桂花树下翻酱的模样，没来由地觉得好笑： “就咱俩这身板，翻酱怕是不能了。不过，你现在就可以给我做饭吃啊。 说真的，我还挺好你这口的，要是临走前能再吃上一口你做的菜，那我死也瞑目了。” 陈半夏嗔怪地捶了一下她的手背，又气又恼地说： “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我们都要长命百岁。” 张树香展颜笑笑，迁就地说：“好好好，都长命百岁。” 说归说，陈半夏还是很快去了厨房，亲自下厨做菜。 她认真细致地给张树香做了蒜泥白肉、回锅肉和一小碗素酱拌面。 又吩咐人将这些还冒着热气的满载着她心意的饭菜端到张树香的床头： “香香，蒜泥白肉是你家军酱的招牌菜，回锅肉是守拙园的招牌，素酱拌面是秦记酱园的招牌。 咱铁三角的招牌菜我给你聚齐了，快尝尝，看我手艺退步了没。” 张树香被女儿扶起了身子，三样菜都浅尝了一下，声音有些有气无力： “好，都好，都很好吃。只是，夏夏啊，我刚才迷迷糊糊中好像看到秦三了，他在那边跟我说，等着我一起继续制酱呢。” 过了两天，张树香去了，是在睡梦中去的。 她的孙女过来通知半夏的时候说，奶奶是在梦乡中去的，神态很安详。 随后，她交给半夏一口从未开启的小酱缸，说：“姨奶奶，这是我奶奶临终前让我交给你的，说是给你们二人的礼物。” 张树香的孩子们，从母亲这边论，是该叫半夏姨奶奶的，从父亲那边论，又是姑奶奶，但张树香一直觉得自己跟半夏更亲近，就让孩子们叫半夏“姨奶奶”。 陈半夏颤抖着手接过那一小缸酱，缸身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夏夏亲启”。 她小心地打开缸盖，里面是一坛一看就封存了很多年的老军酱。 张树香的孙女紧接着又递给半夏一封信，哽咽着说： “姨奶奶，这也是奶奶留给你的，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陈半夏打开那封信，信里面只有几句话： 【这缸酱，是当年你去上海那年封的。我原本想着，等我俩都白发苍苍的时候一起开，这该是一件多么浪漫的事。可惜我等不到了，你替我尝尝，味道可好？】 陈半夏再也忍不住了，她抱着那缸酱，泣不成声。 三十年，人的一生能有多少个三十年？香香为自己和她酿了一缸三十年的军酱。 这是她送给两人的礼物，也是两人友情的见证。她想起了小时候两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烤红薯的情形，想起两人在酱房里玩捉迷藏，想起自己从北平回成都时二人的再次相遇。 不管是自己刚回来时的孤立无援，还是抗战时期的艰难，饥荒时候的辛苦，十年浩劫中的磨难，张树香永远都是那个无条件支持自己的好嫂子，好姐妹，好闺蜜。 她赫然发现，自己这辈子最重要的两个朋友秦三和张树香都走了，只留下她一个人，在这世间踽踽独行。 好在，她也不算孤单，她还有家人，有刘绍鸿，有孩子。 又过了半年，陈半川也不行了。他在临终前把半夏叫去，说他有一个遗憾，希望能够征得半夏的同意。 半夏似是想到了什么，但没说话。 陈半川浑浊的眼神里有了泪意，他望着陈半夏： “夏夏，幸亏有你，我才不至于流落街头，才有了温暖幸福的家。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感激你。 但有一件事，如果我不去做，我死不瞑目啊。” 半夏终究是心软了，缓缓开口：“你说。” “我父亲的牌位能不能请回祠堂？我知道，他作恶多端，罪有应得。 但他毕竟是陈家子孙，这么多年流落在外，我作为他的儿子，于心不忍呐。” 半夏没吭声，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实在的，这么多年过去了，要说恨，早就没了，可要说原谅，却也无法原谅。 如果没有陈秉仁，陈家的百年菌种很可能根本就不会被偷；如果没有陈秉仁，母亲也不会死，父亲也不会受伤。 很多事情，都源于陈秉仁，因为他起了贪念，所以才有了刘震东的介入，才有了后面一系列悲剧的发生。 所谓因果，有因即有果。 从半夏内心来讲，陈秉仁是一个被逐出陈家的人，他是没有资格进祠堂的。 可是看着躺在病床上的陈半川气息奄奄的样子，她又着实有些不忍心。 最后，她终于点了点头，说：“可以。” 得到半夏这句许可，陈半川老泪纵横： “谢谢，谢谢夏夏！我即便是去了地下，也天天烧香拜佛，祝你长命百岁。” 陈半夏没好气地说：“谁要活100岁了？那不成老妖怪了？我这辈子也算圆满，老天想哪天收我，就哪天收我呗。” 回到守拙园，她去祠堂给父亲点了一炷香，对着父亲的牌位说： “爹，我答应了堂哥，将他父亲的牌位迎回祠堂，您不会怪我吧？” 其实她知道，如果自己的父亲在世，可能早就将陈秉仁的牌位请回去了。 人死如灯灭，陈秉仁已经去了，一向爱护兄弟的父亲自不会再将他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情放在心上。 可半夏不同，如果没有陈秉仁，她还有温婉可亲的母亲，还有健康勤劳的父亲。 她本可以在父母的呵护羽翼下慢慢成长，而不是一夜之间迅速成长，她本可以自由自在，游历山川，看遍祖国山河。 可是人生又能有几个如果呢？谁还不是被命运之手推着走。 那就顺其自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