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守拙园工厂重新开门，老厂长、老掌柜和老伙计们都回来了。

陈家的祠堂也在陈半夏的安排下进行了修葺。

陈半夏把老酱缸上被铲掉的字，重新找人刻上了，用的是她当初偷偷保存的拓片。

列祖列宗的牌位，也让人重新做了，刷了新漆。牌位上刻的每一个名字，都是她颤抖着双手，一笔一画亲自刻的。

她觉得，这可能是她这辈子能为列祖列宗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等所有的东西都恢复原状，走上正轨后，她再次跪在祠堂，对着列祖列宗念叨：

“各位老祖宗，半夏无能，没能好好护住你们，只能悄悄去将破损的牌位偷偷粘好。

现在，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给你们重新做牌位，刻字、上漆。相信我，以后都是好日子。”

一个温暖的午后，她径直来到后院的桂花树下。

桂花树已经重新恢复了生机，枝繁叶茂，微风拂来，树叶簌簌作响，好像在唱一首重生之歌。

半夏带着春梅和林山，用力挖开桂花树下的土，将当年被她藏起来的菌种一一取了出来。

十年的时间，菌种犹在，这应该是十年中陈半夏最值得庆幸的事情了吧。

春梅的头发也白了，她看着从桂花树下一罐一罐小心翼翼捧出菌种的半夏，惊诧得嘴巴都合不拢：

“夫人，你是什么时候埋的这些菌种？你都不知道，我之前担心死难受死了，觉得十年了，咱家的菌种也没了，不知道守拙园该何去何从呢。”

林山也在一旁附和：“对啊，夫人你都不知道，春梅天天以泪洗面，觉得对不起您，没有保护好守拙园，保护好菌种。”

半夏看着懊恼大于惊喜的二人，轻声说道：

“十年前。十年前我就埋下了。”

“十年前？”春梅惊呼，浑浊的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

“对的，十年前，我听到小道消息，觉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就做了这个预防措施，没想到还真的用上了。

不跟你们说，是怕你们担心，并且，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春梅想起抗战时期半夏埋藏菌种的情形和自家小姐一向的为人，明白了她其实是在保护自己，她的愧疚和懊恼更甚。

半夏一下子就看穿了自己当年这个小丫鬟的心思，可能经过这么多的历练，春梅在别人面前已经沉稳有度了，但在自己面前，永远是当初那个没心机没城府的小丫鬟。

她拍拍春梅的肩膀，柔声劝慰：

“不要自责，原本跟你就没太大关系。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嗯嗯，一定会越来越好！”春梅重重点头。

说完，就跟半夏一起，轻手轻脚地将菌种又放回了祠堂的百年老缸里，嘴里喃喃自语：“回家了，回家了。”

七个月后，守拙园恢复营业后酿制的第一缸酱开缸，半夏也参加了开缸仪式。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舀出第一勺酱，说了一句：“人在，菌种在，酱在。”

话虽不多，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懂了这话的含义和分量，众人纷纷鼓掌，为这历经风霜的老人的坚守，也为守拙园的重新焕发生机而高兴。

随后，陈半夏郑重地将这无比珍贵的浩劫之后的头茬酱，端到了祖宗牌位前，然后对着列祖列宗念叨：“菌种没死，陈家没亡。”

又过了些日子，陈宅迎来了两位熟悉的客人，哦，不对，是一行人。

陈半夏看着那两个站在自己面前，约摸四十多岁的身形，端详半天，才颤巍巍道：

“可是小远和小悦回来了？”

那离得最近的张麟远一把抓住半夏的胳膊：

“姐姐，对不起，我们回来晚了。”

原来，当年张氏兄妹被组织认回之后，并不愿离开陈家，但后来二人要上大学的时候，正是半夏和刘绍鸿都在上海之时，没有太多精力关注他们。

而在成都的春梅林山等人，又文化水平不够，也不能提供有效的建议。

二人就联系了成都这边的民政系统，民政工作人员了解他们的情况之后，确认是烈士遗孤，就详细询问了他二人的意愿之后，推荐他们去了bJ的大学读书。

张麟远如愿去清华学习了机械工程，张麟悦则是去了沈阳兵工学院的兵器工程系。

由于他们学习的专业都涉及到国家军事机密，后续分配工作之后参加了保密项目，不得与外界通讯，所以一直没能跟半夏这边有任何联系。

刘绍鸿走上前来，对着二人说：

“我听说，我能提前一年回来，是因为一位做设计的军官多方协调，才得以成行，当时我还纳闷呢，我的战友都是些大老粗，哪有什么做设计的。原来，是你们呀！”

张麟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们虽然不能与外界通讯，但不等于什么都不知道，还是可以看书看报的，也有特定的渠道。

我多方打听之后，知道姐夫当时所在的单位后，就通过一位老领导给那边打了招呼，没有帮上太大的忙，也只是提前一点回来而已。”

陈半夏也是第一次听说，原来自己当年收养的小兄妹都已经长大成才了，还在刘绍鸿回归的问题上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这让她心头很是欣慰。

春梅和林山也在心头暗自感叹：还是好人有好报啊。

这时，半夏已经一把拉住了张氏兄妹二人，激动地说：

“快进屋，进屋说话！春梅，赶紧让厨房做一桌好菜！”

随后，张氏兄妹又给半夏介绍了跟着一起来的孩子们，半夏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满眼欣喜：

“不错不错！都长大了，成了有用之人！也实现了儿时的梦想，你们的父母，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其中一个孩子大声说：“这一切还要感谢半夏姑姑，要不是您，就没有我父亲和小姑姑的今天。”

说完，几个孩子齐刷刷跪下，给半夏重重磕了三个头。

半夏和刘绍鸿连忙将孩子们一一扶起，嘴里边念叨着：

“现在可不兴这个，快起快起！看到你们，我这心里啊，比吃了蜜还甜！不行，今天我得喝点儿酒，你们都陪我喝点儿如何？”

＆＆＆＆＆＆

又过了几日，林慕白从苏北农场寄来了一封信，这是半夏这么多年来收到的他的第一封信。

信上说他在农场的那些年里，每天夜晚靠着默写《守拙园菌种谱》，度过了最为难熬的那段时光，他把自己默写的《守拙园菌种谱》和《川西菌源考》手抄本寄给了半夏。

半夏费力地对着家里保存的原件看了看，发现他的记忆力惊人，文字内容几乎丝毫不差，就是插图有点儿模糊了，笔力明显不够。

林慕白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

“守书如守酱，守酱如守心。我只想有一天若是我们都不在了，还有人能告诉后人，曾经有过这样一口酱。”

陈半夏把林慕白的手抄本和自家的原件放在一起，两本书并排整齐放好。

一本字迹隽永，纸页发黄；一本笔画潦草，但一丝不苟。

她在两本书的封面上各写了两个字：原件上写的是“守拙”，默写本上写的是“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