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就是一场漫长的告别。
陈半夏感觉自己进入花甲之年后，就在不停地告别。 她有时候很害怕，害怕有人突然上门告诉她，谁谁谁又不行了，谁谁谁在临终前想要见上她一面。 接下来的日子，她越来越害怕出门，害怕见人，害怕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她而去，更害怕亲人的离开，尤其是陪了她半辈子的刘绍鸿。 可这一天终究还是要来的。 刘绍鸿还是先走了，他走得很安静。 那一日，是一个冬日的午后，桂花树独自美丽，一派宁静祥和。 他坐在桂花树下的躺椅上晒太阳，身旁是在一旁专心玩玩具的孙子。 当小孙子举着手中拼装好的玩具跑来，兴奋地让刘绍鸿点评时，却发现爷爷对自己说的话完全没反应。 在一连叫了几声，刘绍鸿还是没动静之后，小孙子气鼓鼓地跑回屋中去找奶奶告状。 其时，半夏正在周氏曾经住过的东厢房奶奶的小佛堂里，她觉得自己年纪越来越大，腿脚也越来越不灵便了，想要再帮奶奶擦一次她钟爱的小佛堂的佛龛。 她正轻手轻脚地擦着，没承想手中举着个玩具的小孙子气呼呼地跑进来： “奶奶！奶奶！爷爷坏，只顾睡觉都不跟我玩！” 半夏没好气地刮了下他的小鼻头，用商量的语气笑着说： “爷爷年纪大了，很喜欢睡觉。你自己玩会儿好不好？” “不要！我就要跟爷爷玩！” 都说隔辈亲，这话一点儿也不假，对自己儿女一向严厉的陈半夏也不例外。 看着小孙子鼓着腮帮子气哼哼的模样，她是无论如何也拗不过的。 很快，小孙子拉着她的手，就来到了院子里。 远远地，她就看见刘绍鸿坐在躺椅上，眼睛微闭，一副睡着了的样子。 阳光正好，有细碎的光斑映在他的脸上，他脸上的皱纹清晰可见。 半夏在心中暗自感叹，这张脸呐，老是老了，可依然是那么帅气，自己当年喜欢上他，应该跟这张脸也有一部分的关系吧。 小孙子拉着她，走到刘绍鸿近前，然后摇着他的胳膊，连声喊： “爷爷，你快醒醒，我带奶奶来看你了。你最听奶奶的话了，快起来陪我玩！” 可是刘绍鸿像是没有听见似的，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这时，陈半夏才觉出了异常。她的心中有个猜想，像雷一般轰然炸响，但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强装镇静，又上前一步，说： “绍鸿，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红豆糕，你起来尝一口。” 以往，两人独处的时候，刘绍鸿有时候也会装睡，故意逗她，但一般这种情况，只要半夏端来自己亲手做的吃食，再把那食物的香味顺着风，往他鼻尖那里凑一凑，他立刻就撑不住，睁开眼了。 这次，半夏端起院中石几上原本给孩子们准备的糕点，又用手轻轻扇动着往刘绍鸿那边送，这人却还是纹丝不动。 陈半夏有点儿懵了，她隐隐觉得自己的猜想很可能变成了现实。 可她又如何能相信？怎么可能！ 在原地怔愣了许久，小孙子的声音再度响起，小家伙已经等不及了： “奶奶！奶奶！你怎么了？被孙悟空施了定身咒了吗？” 她才从神思不属中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弯下腰，伸出几根手指凑近刘绍鸿的鼻下。 随后，她倒退数步，踉跄着跌坐在地上，眼前一黑，完全失去了意识。 小孙子一看奶奶跌落在地，被吓到了，立刻开始哇哇大哭，哭声招来了更多的人，有春梅，有林山，还有她和刘绍鸿的大儿子陈新生。 陈半夏和刘绍鸿的三个孩子里，只有陈新生是陪伴在他们二人身边的，二儿子和小女儿都去外地上学了，不在家中。 陈新生急匆匆地回到家中，看到院子里的情形，大概明白了什么。 这时候半夏已经醒转，被众人搀扶起来，脸上的泪无声滑落。她知道刘绍鸿已经去了，这世上再没有哪一个人像他一样爱自己了，包括她自己。 出殡的那天，陈半夏没有哭。 她特意盘了头发，把刘绍鸿当年送给她的海棠银簪插在头上，穿上了刘绍鸿在上海为她定制的素色旗袍。如此，算是送他最后一程吧。 然后，她又下厨做了一盘他最爱吃的回锅肉，放在祠堂他的牌位前。 刘绍鸿的骨灰被陈半夏小心翼翼用小罐装好，埋在陈宅的桂花树下。如同当年在战乱中收藏菌种备份一样，珍而重之。 一边看着儿子埋骨灰，她一边在旁喃喃自语： “绍鸿，且委屈你先在这里待一阵子，等等我，等我们百年之后，我们定当生同穴死同衾，永世相伴。” 为此，她特意给大儿子陈新生反复交代，待我百年之后，从桂花树下起出你们父亲的骨灰与我合葬，一定要记得，将那罐用雪山融水酿制的药酱放在我们身边。 刘绍鸿的葬礼很简单，没有通知太多人，只叫了亲近的朋友和家人，所以来吊唁的人很少。 林慕白是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来送别的，这时候张存菊也已经因病去世了，他也是孤身一人。 他望着半夏的双眼，语气里有释然，有洒脱，有谈坦然： “曾经，我挺嫉妒他的，后来我渐渐懂了，个人有个人的缘法。缘分未到，怎么都不行。这辈子有他护着你，看到你过得挺好，我也感觉很幸福。” 临离别的时候，他把手放在桂花树粗糙的树皮上，抚摸了很久很久，久到半夏都几乎忘记了他的存在，最后，他才说： “我大抵是活不过今年了。已经交代了孩子们，有空多来看看你。 你这身边现在只有生生和一个小孙子，膝下未免寂寞了点儿，让他们多来闹闹你。” 陈半夏点点头，干枯的老脸上浮现一丝浅淡笑容。 几个月后，林慕白在润园去世，半夏在《守拙园菌种谱》的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字： 【谨以此书告慰林公慕白，书在，酱在，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