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涵雅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墨思茗看到。
她的下巴抵在卫衣领子上，右手用纸巾垫着网吧里的鼠标，指针在剪辑软件的时间轴上来回拖动。
进度条里，白龙皮套正叉着腰对观众哈气。
耳机里面传出了许炫底气不足的叫嚣声，齐涵雅不由得弯起了眉眼，嘴角也勾起了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容。
那天在直播间里，红薯老师用温柔的声音说她是直播间的英雄，现在想起来她还会觉得脸颊发热。
她后来偷偷地看了其他红薯老师直播切片的情况，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但是播放量却都很少。
红薯老师自己也弄了个切片，却剪得没那么细，有些粗制滥造，播放量只有几千，相比他的其他视频，可以说是数据惨淡了。
他想要流量，想要让更多的人看到。
既然他需要，那自己就帮他做吧。
哪怕现实中的许炫是个只会KY，让人讨厌的现充，但只要他还在播，白龙皮套后面还能透出红薯老师温柔的声音，她就会顶着“憧憬成为吉他英雄”的账号，一直给他当切片员。
本来昨天已经在家里剪好了一半，但是那台用过两年的二手台式机忽然间就黑屏了，显卡出问题了，只好拆下来送去修理。
为了不影响给红薯老师引流，也为了清一下鸣潮的日常，所以她今天才鼓起勇气，选了一个人少的网吧，钻了进来。
“瑶狗，还记得网吧的WeGame怎么开不？不会又直接下意识的打开原神了吧？”
斜前方传来的公鸭嗓，让齐涵雅敲击空格键的动作停了下来。
这个声音太耳熟了。
她把耳机拉下来一半，小心地从显示器之间的空隙处往里看。
不远处的三人连坐沙发区里，许炫正大大咧咧地坐在中间，左边是穿着原神痛衣，身材丰满的苏瑶，右边则是妆容精致，正含笑看着他的墨思茗。
果然是他……
齐涵雅的呼吸略微停了一下，整个人往电竞椅上缩了缩，宽大的黑色外套将她包裹得更严实了。
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看着许炫夹在两个漂亮的女生中间，左边跟苏瑶斗嘴，右边享受着墨思茗递过来的饮料，她阴暗自卑的情绪又上来了。
现实中的他，好像根本不需要什么树洞，也不需要躲在角落里的阴暗地雷女。
和漂亮女生打打闹闹、热热闹闹，还有另一个漂亮女生照顾他，才是正常的高中生应该有的青春。
那么自己呢？
只能像鼠鼠一样藏在十几米之外的阴暗角落中，偷偷地剪辑他的声音。
齐涵雅低下头，刘海把眼睛遮住了，就连屏幕上的白龙皮套也显得很刺眼。
斜对面的沙发上面，墨思茗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饮料喝了一小口，挡住她嘴角的偷笑。
地雷女缩脖子的动作，她看得一清二楚。
看着在意的人和别的女生有说有笑，而自己却没有一点上前打招呼的勇气，一定很难受吧？
网络上和许炫关系进度再高也没用，现实中还不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呵……
旁边传来了许炫的声音。
“选人选人，今天老子仇远必不可能坑，给你整个魔鬼筋肉索！”
许炫拍胸脯保证，鼠标点得飞起，秒选了疾风剑豪亚索。
“你有病吧炫狗！怎么又是亚索辅助？赶紧换个正常辅助给我当狗行吗！”
苏瑶毫不客气地骂着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啪啪响，在英雄榜上翻找了一阵子之后，选出了炸弹人可莉。
墨思茗坐在右边，看着自家下路选的这两个英雄，忍不住笑出声来，默默的选了个阿狸去中路。
为了带赢他们俩，她要请神大李狗了！
然而进游戏不到二十分钟，下路的叫嚣声就完全变成了红温惨叫。
“瑶狗你那Q技能是怎么回事？可莉就是这样扔炸弹的吗，对面寒冰站在原地平A你都炸不中？”
“放屁！还不是你个弱智一直在兵堆里E来E去晃得我眼花！我都还没把人炸回来，你丫一个R直接越塔去送？你他妈零杠四了知不知道！”
“什么越塔去送！我那是因为看到对面打野来了，着急换一个，减少损失。都怪对面打野针对我，有本事二打二别叫爹！”
许炫梗着脖子，嘴硬得很，但说话间屏幕已经又变成灰白色的了。
对面的下路双人组踩着许炫给的经济，早就做出了大件，直接骑脸越塔。
苏瑶慌乱之中使用了W定点爆破，本意是将人弹开，但是由于操作失误，自己被反向弹到了敌人脸上。
二人幸终。
真是一对库命原鸯……
墨思茗在中路虽然单杀对面两次，但赶到下路，面对已经超神的对方ad被两枪点残，交闪逃跑。
就这样，两个小时后，基地的水晶再次在三个人呆滞的目光中轰然炸裂。
“失败”两个鲜红的大字出现在屏幕上。
这已经是他们连跪的第四把了。
苏瑶私下里是不会去玩这个游戏的，虽然有些天赋，但是这么久没有碰过，早就生疏了，跟没有玩过差不多。
许炫更是重量级，操作变形不说，还总想着玩亚索E上去，结果下路直接就变成提款机，把对面养出两个爹来。
这个游戏已经没有新玩家了，苏瑶的等级比较低，排到的都是开小号的人
墨思茗是高手，但自己一个人也顶不住。
几把打下来，大家伙儿的脸色都有些不对劲了。
这倒也是正常情况，网吧连坐，输多了气氛基本越打越沉闷，哪怕关系好的朋友都会互相压力，何况许炫和苏瑶两个关系不好的。
“不打了不打了！这破游戏机制绝对有问题，感觉ELO比之前玩的农还恶心，本来因为四度赐名的事情对这破游戏就没好印象，现在更反胃了！”
苏瑶烦躁地把鼠标一推，整个人瘫坐在沙发椅上，随手关闭了游戏客户端，打开浏览器输入B站网址，登录了自己没在他们俩面前展示过的小号。
“先缓缓，刷会儿视频洗洗眼睛。”
因为苏瑶想着要当VTB，前两天刚搜过不少这方面的内容，大数据很懂事地在首页给她推送了好几个管人相关的视频。
苏瑶扫了一圈，一个视频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个视频标题很炸裂，封面配图是个粉色的皮套人。
《震撼首发！真白花音外网转生，有点侮辱国内帕清姬的智商了》。
这啥玩意？
苏瑶怀着好奇的心情点进去。
视频是v圈杂谈up主做的汇总，语速飞快的讲述着事情的来龙去脉。
大概意思是一个叫真白花音的日本VTuber，外号白菜，以前在B站也做到过顶流的位置。今年五月份的时候宣布停止活动，毕业直播那天承诺说绝对不复活，不转生，把一帮国内粉丝感动得稀里哗啦，当晚狂刷了几千个舰长，直接让她圈了一波大的。
结果这才过去没几个月，这人前几天就在外网偷偷复活了，换了个叫“结川悠娜”的皮套重新出道。
这还不算完，被国内老粉顺着声线摸过去识破身份后，她在直播间里看着满屏的中文问候直接装傻充愣，假装听不懂中文，紧接着运营方下场，把所有中文评论全给屏蔽了，只挑着日语弹幕回复。
墨思茗凑近了看了一下苏瑶屏幕上的内容，托着下巴说道。
“啧，小瑶居然在看这个吗，最近这个事儿其实闹挺大的欸。我之前看她毕业回，就感觉她已经找好了下家，毕竟正常来说，都做到那个体量了，不至于把话说那么绝，说什么不复活，只会说无限期暂停活动什么的。”
齐涵雅在角落里也听到了这边传来的声音。
作为重度管人痴，真白花音这档子破事她这两天在B站早就刷烂了。
看着电脑屏幕上剪好了大半的红薯老师切片，她心情复杂。
虚拟主播的承诺，真的就这么脆弱不堪吗？
就好像Bbody五人合唱《超级敏感》的时候，贝贝珈还是版本T0呢，谁能想到后边发生那么多的事……
“她跑路归跑路，最惨的又不是那些普通观众，她对不起的，另有其人。”
许炫翘着二郎腿，喝了一口墨思茗给他买的冰可乐，脸上露出几分唏嘘。
“白菜最对不起的是真白花音吧的那个吧主，我之前视奸V吧的时候有听说过，他还是绯吧分钱的主要运营成员之一。人家从大学时候就开始给白菜做切片，一个月生活费就一千八，每天省吃俭用靠热爱发电。没钱买推流，做的切片全投转载，六年来一分钱没赚，一个商单没接，有时候为了搞活动还得自己倒贴钱。
“结果呢？人家白菜转头把中文区一拉黑，六年青春直接喂了狗，纯纯变成全网笑话。”
听到这句话之后，旁边的苏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怎么哪都有力工啊？”
苏瑶转过头来，看了看墨思茗，又指了指屏幕上自己的那个视频。
“现在这个社会上的力工思维也太泛滥了吧？我刚刚说的，像墨思茗，还有那个叮当猫那样，为了现实里摸得着的人花钱当力工也就算了。怎么会有人为了网上一个连脸都没见过的二次元皮套，省吃俭用干六年白工？这些切片man的脑子感觉没比酷狗聪明多少啊！”
苏瑶那句拔高音调的嘲笑，隔着几排机位，结结实实地砸进了齐涵雅的耳朵里。
她只感觉脑子轰的一声，手一抖，鼠标指针一歪，就把之前对齐的音频轨道给拖偏了。
力工……
可笑的切片man……
她看着屏幕上尚未导出的视频文件，呼吸开始变得有些困难。
是啊，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呢？
许炫根本不知道她是阿农，更不知道她在给他做切片。
他现在正和别的女生坐在一起打游戏，自己却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像个小丑一样逐帧剪辑他的声音，讨好一个根本不属于自己的人。
这跟那个被榨干价值后一脚踹开的吧主，又有什么区别？
“小瑶，你别老把我和那些人混为一谈好不好。”
墨思茗有些不满的嗔了一声，然后转过去挽住许炫的手臂，扬起下巴。
“我对炫宝好，那是因为我们是现实里知根知底的朋友，我乐意给他花钱。至于网上那些切片man，连人家现实里长什么样，是男是女都搞不清楚，就在那自我感动，确实挺傻逼的。”
墨思茗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时不时地看向斜后方的角落。
齐涵雅察觉到她的视线，把头埋得更低了，左手紧紧抓着右腕的绷带，布料下伤口隐隐作痛。
他们都是这么看的吗……
也是，他们是一伙的，只有她自己是那个自作多情的傻子。
干脆把工程文件删了吧，别剪了，回出租屋去，默默看着他直播算了。
就在她把鼠标慢慢移向了右上角关闭按钮的时候……
“行了，你们俩懂个锤子，少在那张口闭口就是力工。”
许炫不耐烦地把胳膊从墨思茗怀里抽出来，在桌子上拍了一下，语气也罕见地正经了几分。
“力工就是指以结婚恋爱为目的的盲目梭哈，不要学了一个新词就到处乱用。按照瑶狗你的说法，只要是出于热爱并且投入了时间和金钱就叫作力工的话，那么你省吃俭用甚至借钱给原神充648是不是也算给大伟哥当力工了？”
苏瑶被噎了一下，张开嘴想反驳的时候，许炫就摆了摆手，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那个吧主最后确实是被背刺成小丑了，这没得洗，但本质上是真白花音这个鬼子不当人。人家切片man这六年里实打实付出的热爱和坚持，我是认同的。嘲笑别人真心错付，算什么本事？”
齐涵雅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微微抬头，从显示器的缝隙中看着许炫不高兴的侧脸。
胸口那股快要溢出来的酸涩和憋闷，突然间漏了气，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温暖的感觉。
红薯老师没有单纯嘲笑切片man。
他懂那份心意，也懂自己。
而然苏瑶却再也忍不住了，完全不认同许炫的观点。
“切，你炫狗认同有什么用？VTuber这个圈子里，坚持又有什么用？”
“难道粉丝靠坚持，就能让高高在上的女主播多看你几眼？难道女主播靠坚持，就能把一个没人看的死人直播间做起来吗？别自欺欺人了！要是真这么简单，VTuber这个行业也不至于半死不活。”
“嘿……”
许炫一听这话，来了精神。
“你还别说，别人行不行我不知道，但V圈还真有靠坚持逆天改命的，我给你举个近期的例子吧。
“就拿那个叫火羽来说，以前名声贼差，最早就是靠赛博乞讨和神经病发作博眼球，硬是一晚上播了二十个小时，逼着粉丝给她冲上了千舰。甚至以前还在粉丝群里发过自己改花刀的照片，明明阴湿到不行，结果穿上皮套开播又是另一副样子……反正是我平时最讨厌的那种地雷女类型，那时候在圈子里名声都臭完了。”
角落里，齐涵雅刚刚放松下来的身体瞬间又重新绷紧了起来。
改花刀……地雷女……阴暗得不行，穿上皮套又是另一个样子……
许炫说的每一个词，都感觉像是在点她。
他果然最讨厌这种人了。
齐涵雅下意识地把缠着绷带的手腕缩进大袖子里，手抖了抖，脸色惨白。
如果有一天，许炫发现网上元气满满，总是安慰自己的阿农，在现实中就是自己最讨厌的，满手刀疤的阴暗地雷女的话……
他会做出什么样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