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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长明灯与老枣树

供堂在省城老城区的一条死胡同里。

这地方连牌匾都没有。就是个带天井的四合院。两边厢房都塌了一半,只有正房修葺得整整齐齐。

三人站在正房的木门外。

雪粒子下得密了点。砸在衣领上,一摸就化成了冰水。冷透骨头。

顾砚之推开门。

一股极其浓郁的香灰味扑面而来。呛得沈知禾喉咙发干。屋里没点电灯,全是一排一排架在铁架子上的长明灯。

火苗细小,在玻璃罩子里跳动。密密麻麻,像是一片发着光的红豆。

一个穿着灰袍的老师太从阴影里走出来。没说话,看了顾砚之一眼,又看向沈知禾。

顾砚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两块钱。放在旁边的功德箱上。纸币飘下去,没发出声音。

“左边第三排。那个空着的位置。”顾砚之退后半步。

沈知禾走过去。

架子上放着一盏没点火的玻璃灯。底座上贴着一张红纸。纸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字。

沈兰芝。

墨迹是干的。红纸也是旧的。看样子早就准备好了。

“案子结了,全档归了。”顾砚之站在她身后。“按老规矩,翻了案的亡人,得在省城这地界上留个亮。算是有个归宿。”

沈知禾看着那张红纸。

十六年。她娘死在冰冷的病床上。连个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有红星大队后山的一个土包。

她以为自己会哭。或者觉得憋屈。

但没有。她心里异常地静。静得能听见灯油在燃烧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劈啪声。

老师太递过来一根长火柴。

沈知禾没接。她直接把手伸向旁边那盏燃着的灯。手指捏住玻璃灯罩的边缘,把罩子掀开。很烫。她连眉头都没皱。

就着别人的火种。她把自己手里的那根细纸媒点着。然后,移到沈兰芝的灯芯上。

火苗忽地一下窜起来。黄豆大小。照亮了玻璃罩。

沈知禾没有闭眼。没有磕头。也没有念词。

她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看着那团火。

温娆走了过来。她把手揣在棉袄兜里。没掏钱,掏出了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掐下来的薄荷叶。叶片边缘还有点卷。

她把那片叶子放在了玻璃底座旁边。

“你娘如果还在,肯定会嫌你太累了。”温娆看着火苗,声音很低,“她会说,你这绝户丫头,终于不围着我转了。”

沈知禾看着那片被火光烤得微微发干的薄荷叶。

她忽然扯了一下嘴角。不是苦笑,是一种极其干脆的释然。

“她不会嫌我累。”沈知禾转过身。背对着那盏长明灯。没再回头看一眼。

“她会让我走的快点。”沈知禾跨出门槛。冷风和雪粒子一起撞在脸上,她精神一振。“走吧。回去烧水。明天还得干活。”

顾砚之没有在供堂门口停留。他跟在她旁边,往胡同外头走。

胡同里的雪积了薄薄一层。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响。

走到路口。那辆偏三轮摩托车停在那。

沈知禾拉开车门正要上去。顾砚之伸手,按住了车门。

他的手很大。指骨分明,带着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老茧。就按在车门玻璃上。

“先不回临租屋。”顾砚之看着她。眼睛里的墨色在路灯下很深。

“还有哪?”温娆在后面跺着脚,冻得直吸溜鼻子。

“去看个院子。”顾砚之把手收回来,揣进大衣口袋里。“新房子找好了。省城落户的房子。”

沈知禾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二十分钟后。摩托车停在老城区另一条稍宽的巷子里。

没有机械厂那边的煤灰,也没有临租屋那条街的嘈杂。安静得只能听见雪落下的声音。

一扇掉漆的黑木门前。

顾砚之推开门。没上锁。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正房三间砖瓦房,旁边带个搭了石棉瓦的厨房。

墙根底下长着厚厚的青苔,被雪盖了一半。院子角落里倒扣着一个缺了角的老水缸。

正中间。是一棵比成人腰还粗的老枣树。

树干皲裂,枝丫光秃秃的,伸向灰白的天空。

沈知禾踩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青石板有些滑,她站定。看着那棵老枣树。

这不是红星大队那个随时会被极品一家抢走的破土房。也不是临租屋那个连转身都困难,四面漏风的暂住地。

“房东是个退休的老教授。随儿子去南方了。”顾砚之走到水缸边,用脚踢了一下缸底,发出沉闷的回响。“他说院子里的东西随便用。墙皮掉的地方,可以自己和泥抹一下。”

他转头看向沈知禾,眼底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如果想,可以在墙角画个小鸡窝。”

沈知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冷笑,而是真真切切的笑。

“顾公安。”沈知禾看着他,“你现在学会挖苦人了。”

顾砚之没接话。他走回到她面前。

从公文包里摸出一把带着红绳的黄铜钥匙。

他没有递过去,而是直接抓起沈知禾冻得有些发红的左手。把钥匙塞进她的掌心里。

金属的凉意贴着手心。但因为他刚才握在手里,还带着一点体温。

“房东说可以先搬进来。落户和租约的手续,后面慢慢补。”顾砚之看着她握紧钥匙的手。

沈知禾攥着那把黄铜钥匙。钥匙齿深深压进肉里。

她转头,看了一眼温娆。温娆已经在规划那间西屋放什么东西了。

她又抬头,看着头顶那棵在风里挺立的老枣树。

这是第一根钉子。

沈知禾把钥匙揣进兜里。挨着那枚灰色的旧纽扣。

“明天搬家。”她看向顾砚之。眼神亮得吓人。“在这扎根,赵德安就算想跑,也跑不出我的院子了。”顾砚之的目光在夜色里停了一瞬。他没接话,只把公文包的金属搭扣按死。咔哒。

“明天早上七点。”他转过身,大衣下摆在风里扬起一个冷硬的弧度,“我从局里借个偏三轮过来。东西不多,但省城最近街面上查盲流查得严,没落户前,坐局里的车没人盘问。”

他说完,大步迈出了院门。

第二天,天没亮。

临租屋里的煤油灯已经烧干了最后一滴油。灯芯冒出一股子呛人的黑烟,熄了。

沈知禾没带几样东西。

几个用化肥袋子装起来的旧衣服,两个缺了口的粗瓷碗。那盆好不容易长出第三片新叶的薄荷,被她用几层破报纸裹得严严实实,抱在怀里。

最沉的,是那个装满了红星服务社底单和省城查访记录的灰皮本。

温娆把那张塌了个坑的木板床上的烂被子卷成一卷,用麻绳死死勒住。她脚下生风,连踢带踹地把屋角的垃圾扫成一堆。

“终于不用在这破漏风洞里憋着了。”温娆把半截木棍插进铺盖卷的缝隙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偏三轮突突突的引擎声在巷子口响起。

搬家极其简单。

顾砚之穿着件灰色的翻领毛衣,外面套着局里发的棉袄。他没让人帮忙,单手就把温娆那个沉甸甸的铺盖卷拎起来,扔进了三轮车的车斗里。砰。车身猛地一沉。

二十分钟后。老城区的黑木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是白天的光景。

没了昨晚夜色的遮掩,这院子的破败清清楚楚地亮了出来。

正房的窗户纸烂成了网兜,西厢房的台阶缺了两个角。院当间那棵老枣树,树皮开裂得像龙鳞,地上落满了枯黄的碎叶和死虫子壳。

但在沈知禾眼里,这都不是破败。这是底盘。

“这水缸得刷。”温娆一眼盯上了那个倒扣在墙角的破水缸。她几步跨过去,一脚踹在缸沿上。缸底发出沉闷的回响。“里头的绿毛都长了一指厚。”

“后院有口井。”顾砚之把化肥袋子拎进正屋,指了指西墙根。“我去打水。”

半小时后,院子里全是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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