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水刚打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气。沈知禾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她拿着个丝瓜瓤,蹲在水缸边上,就着顾砚之提过来的水,用力往下刮缸壁上的绿毛。
水冷得像冰针。扎进指甲缝里,疼得发麻。
沈知禾连眉毛都没皱。她每刮下一层污垢,就像是把临租屋那种暂住的憋屈也刮掉了一层。
“手不想要了?”顾砚之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冻得泛青的指节。
他突然伸手,一把攥住她拿着丝瓜瓤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极稳。男人的手掌心滚烫,那点温度隔着她湿漉漉的皮肤传过来,激得沈知禾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我自己来。”她想往回抽。
没抽动。
顾砚之把丝瓜瓤从她手里抠出来。丢进水缸里,溅起一朵浑浊的水花。
他没说话,直接把沈知禾推到旁边干燥的台阶上。自己蹲下身,把袖口往上一捋,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小臂,探进冰水里开始刷。
刷洗的声音极大。沙沙作响。
温娆正从屋里端着一盆脏水走出来,看见这一幕,脚步硬生生停在了门槛上。她端着盆,看看水缸前的顾砚之,又看看站在台阶上甩着手上冷水的沈知禾。
“哎。”温娆用手肘撞了一下门框,故意拉长了声音,“我这脏水往哪泼?别再溅着人家顾公安的衣服。”
沈知禾白了她一眼。“泼树根底下。”
温娆把脏水哗啦一下全泼向了那棵老枣树。水渗进冻土里,瞬间没了影子。
“这西屋我占了。”温娆把盆往地上一扣,“这间离大门近。真要有那些半夜上门寻仇的,我这棍子第一个招呼。”
“东屋归我。”沈知禾走上台阶,推开了东屋的门。
东屋里很空。只有一张老式的八仙桌和一张雕花木床。
沈知禾没管床上的灰。她径直走到那张八仙桌前。
把抱了一路的破报纸解开,把那盆薄荷稳稳地放在了桌子正中间。这里正对着南边的窗户,能照进一天里最足的太阳。
她拉开布包。把那个灰皮本掏出来,拍在薄荷旁边。
紧接着,是陈宗元那份画了铅笔道的名单。杨秀兰那封写着“我知道怎么说了”的信。还有谢明川拼死拦下来的全档材料复印件。
最后。是那枚在废土里刨出来的包着灰布的旧纽扣。
一件一件。像排兵布阵一样,铺在这个终于属于她的桌面上。
沈知禾拉开椅子。实木椅子很沉,刮过青砖地面,发出刺啦一声钝响。
她坐下来。看着这一桌子的零碎。
“周正清。”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按在那枚旧纽扣的十字缝线上。
物资局协调组副组长。退休联谊会副会长。
一个看似隐在暗处,实则手眼通天的人。他让赵德安去抽走了顾长霖的档案,他用一张张暗藏机锋的纸条警告她们,他把整张省城医药和物资的黑网像提线木偶一样攥在手里。
“你在红星村翻不出风浪,在省城,你以为你就能把这层皮裹紧了?”沈知禾冷笑。
她拔开钢笔。墨水在粗糙的纸面上洇开。
她在赵德安的名字旁边,重重画了一个圈。
“找他。”
院子里传来一阵树枝断裂的脆响。
沈知禾走到门边,掀开门帘。
顾砚之正站在那棵老枣树底下。手里拿着把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生锈柴刀,正一刀一刀劈砍着树干上那些早就枯死、挡了阳光的死枝。
刀刃虽然卷了边,但他力气极大。咔嚓。咔嚓。
死枝带着一蓬灰土掉在地上。
他仰着头,脖颈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灰色的毛衣上沾了几点碎木屑。
沈知禾靠在门框上。就这么看着。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安静地看过一个人干活了。在红星村的时候,只要有人靠近,她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防备算计。但现在,在这个破落的小院里,她感受到了一种极其少见的松弛。
顾砚之停下刀。转过头,正对上她的视线。
他把柴刀往旁边一扔。当。刀背磕在青石板上。
他走过来,站在台阶下。没上台阶,所以比沈知禾矮了半个头。
“水缸刷干净了。井水也提了两桶。”顾砚之拍了拍手上的灰,“下午我回趟局里,把落户的条子给你开出来。房东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以后每个月五块钱租金。你直接交给我,我替你转交。”
沈知禾看着他。“顾公安。你这是把全套流程都包圆了?”
顾砚之没接这个玩笑。他抬起手。
手指越过沈知禾的肩膀,停在她的头顶。
沈知禾没躲。她的呼吸乱了半拍,但身体没动。
顾砚之的指肚擦过她的头发,拿下来一小片刚才落下来的枣树死树皮。干枯,焦黄。
“你这第一根钉子扎下来了。”顾砚之把树皮捏在手里,眼神极深,“联络点今天挂牌,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沈知禾收敛了那点不自在。她的眼神重新变得锋利。
“现在。”
她转头冲着西屋喊了一声。“温娆!拿上你的棍子。”
“干嘛去?”西屋的门被一脚踹开。温娆满头大汗地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块抹布。
“去砸灵堂。”沈知禾走下台阶,径直往院门走。
就在沈知禾的手刚碰到门闩的时候。
外面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砰砰砰!砸得黑木门直晃。
“沈知禾!温娆!快开门!”黄素琴那极其有穿透力的大嗓门在外面炸开。
沈知禾拉开门闩。
黄素琴胖乎乎的身子几乎是砸进来的。她大口喘着粗气,胸前那件红底白花的大棉袄因为跑得太急,扣子都崩开了一颗。
她根本没看院子里的顾砚之,一把抓住沈知禾的胳膊。
“别收拾了!出事了!”黄素琴因为跑岔了气,脸涨得通红,唾沫星子乱飞。
“说清楚。什么事?”沈知禾反手捏住黄素琴的手腕。
“联络点!咱们今天刚挂牌的那个服务社联络点!”黄素琴咽了口唾沫,指着机械厂的方向,“赵德安在那边出现了。”
沈知禾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寒光乍现。
她刚才还在计划怎么去找这个藏头露尾的赵德安。没想到,对方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带人砸场子了?”温娆提着半截木棍就冲了过来,两眼冒火。
“没有!”黄素琴猛地摇头。“他没砸场子。他不仅没砸,他还在咱们联络点门口,摆了一张方桌。”
黄素琴喘匀了一口气,看着沈知禾。
“他打着‘退休联谊会’的旗号,说咱们这地方不够正规。他亲自在那给职工发医药补贴申请表。现在机械厂一大半的家属都去排队了。咱们的门被堵得死死的,根本没人敢往咱们屋里迈一步!”
院子里静了下来。
风卷起一点刚劈下来的枣树木屑。
用制度打制度。用官方的壳子压死民间的火种。
这一手,太像是周正清那个坐在幕后下棋的人教出来的路数了。
你不是要办联络点吗?你不是要接单子吗?行。我在你门口摆个更大的摊子,用几张破补贴表,直接把你变成一个笑话。
“他带了多少人?”沈知禾问。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就他自己,加两个厂办的小干事。”
“桌子大吗?”
黄素琴愣了一下。“啥?”
“我问你,他摆的那张桌子,结不结实。”沈知禾转过身,从兜里掏出那枚灰色的旧纽扣,在指腹上狠狠摩挲了两下。
“就……就是保卫科那种普通的折叠桌。”
沈知禾点点头。她看向温娆。“听见了吗?普通的折叠桌。”
温娆把手里的木棍在青石板上重重一杵。刺啦。木渣飞溅。
“听见了。”温娆咧开嘴,笑出了一口白牙。“一脚就能劈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