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闩被顾砚之一把拉开。
谢明川跌跌撞撞地扑进来,手里死死抱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包的四个角都被磨得起毛。
他那副黑框眼镜上全是白霜,冷气顺着棉大衣缝隙往外冒。他冻得直哆嗦,下巴都在打颤。
“水……冷水也行。”
谢明川一屁股坐在那条缺了腿的椅子上,椅子危险地晃了一下。
温娆拿起搪瓷缸子,在暖壶里晃了晃,倒出半杯温吞白水,推过去。
谢明川端起来,咕咚咕咚灌下去。喝得太急,水顺着嘴角漏到下巴,砸在棉大衣领子上。
他没顾上擦,把公文包重重砸在方桌上。
砰。
灰尘溅起来一点,在煤油灯的光圈里飞。
“我把半个档案馆的陈年废纸堆都翻过来了。”
谢明川摘下眼镜,用袖子狠狠擦了两下,熬红的眼睛盯着沈知禾。
“物资局旧档,1968年的。你要的东西,我找出来了。”
沈知禾没有马上动。
她的视线停在那个公文包上。黑色皮革皲裂得厉害,像干旱的土地。
“拿出来。”
谢明川深吸一口气,手抖着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份被牛皮纸夹板夹着的厚档案。边缘纸张泛黄发脆,有些地方还带着水渍。
他翻开第一页。
里面是手抄的复写底单。
“省城物资局临时救助粮调拨记录。时间,1968年11月。”
谢明川的手指按在那行蓝黑墨水上。指甲边缘全是翻旧纸割出来的小口子。
温娆原本靠在窗台边。
听到“临时救助粮”几个字,她猛地直起身。
半截木棍从她手里滑落,当的一声砸在地砖上,又滚进床底下。
她没去捡。
她大步走过来,半个身子压在方桌上,眼睛死死盯着那页纸。
那纸上的字是用蘸水钢笔写的,有些字迹因为墨水太多已经晕开,边缘像毛毛虫。
记录单上一行一行,全是被救助人的名字。
在那一页的中间偏下位置,三个字赫然在目。
【温氏母女。】
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备注:原籍成分核查存疑。
再往后,是审批意见。
温娆的呼吸一下重了,像嗓子里堵了块湿布。
她伸手去摸那行字。
手指还没碰到纸面,就开始发抖。
就在那行备注后面,是一个潦草但张狂的签名。
顾长霖。
而在顾长霖名字上方,极其端正地盖着一枚四方形红章。
印泥经过十六年,已经变成暗红色,像干涸的血痂。
章上刻着两个字。
已审。
这枚章没有盖正,右边稍微偏下,把顾长霖名字里的“长”字压住了一半。
“原来在这儿……”
温娆喃喃出声,声音哑得吓人。
“我娘当年的粮票,每个月比别人少一半。我们连苞米面都吃不饱,喝水都能喝到胃里泛酸水。”
她手指最终按在那枚暗红色“已审”章上。
“就因为这孙子签了个字。就因为上头盖了个章。”
她用力太猛,指关节惨白。脆弱旧纸被她按出一个坑,几乎要破。
顾砚之站在一旁,没有阻止她,只平静地说:
“就是这页。顾长霖档案里被抽走的那页原件里,那枚撑腰的物资局审查章,和这个调拨记录上的是同一枚。”
沈知禾把孙长河给的名单从灰皮本底下抽出来,挨着粮票调拨记录放在一起。
名单。
粮票记录。
两张纸并排躺在坑洼的木桌上。
一边是被画了铅笔道的陈宗元。
一边是被压了红章的温氏母女。
两张纸中间,隔着一寸。
但那一寸底下,埋着同一根烂透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