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医院后勤把控了那么多年药,连档案缺页都能糊弄过去。马建业这条狗都是他放进药房系统的。他就算退了三年,脑子里也装着半个物资局的旧账。”
她手指顺着名单慢慢往下划。
除了陈宗元,下面还密密麻麻跟着十几个名字。供销社的、车队的、医院药局的,甚至还有下面县里收购站的。
这就是孙长河苟活了十六年,藏在破床板底下的一条灰色脉络。
沈知禾的视线顺着名单往下走。指腹贴着纸面,一点一点蹭过去。
纸很糙。便宜横格本上撕下来的。
擦到陈宗元名字下方那个括号时,她的手指忽然停住。
不对。
那一块摸着太顺。
不是钢笔压出来的凹痕,也不像折痕。很浅,藏在纸浆颗粒里,手指一带过去,阻力断了一下。
沈知禾没说话,直接把纸拿起来,凑到窗台边。
外面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风打在玻璃上。光线很暗。
她把纸页倾斜了一个角度,迎着窗缝里挤进来的冷光。
灰白色的光在纸面上滑过去。
一道黯淡的铅笔印,慢慢浮了出来。
那道印子很轻。从“陈”字左边起笔,直直划过“宗元”两个字,最后停在括号边上。
有人在陈宗元的名字上,画了一道杠。
“怎么了?”顾砚之问。
“有铅笔印。”沈知禾头也没回,“谁带了放大镜?”
顾砚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小皮套。扣子剥开,里面是一面带黄铜边框的折叠放大镜。
他走过去,把放大镜递给沈知禾。
沈知禾没接,只指了指纸面。
“你用你们的规矩看。”
顾砚之没废话。他把放大镜贴到眼前,另一只手托平纸页。
屋里安静下来。
温娆也不敲桌腿了,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过了半分钟,顾砚之把放大镜移开。
镜片碰到黄铜边框,咔的一声。
“划痕在下面。”顾砚之声音沉了些,“这道铅笔杠,比外面那个红笔圈早。”
“多久?”
“不是最近。”顾砚之把放大镜叠好,塞回皮套,“至少两三年。”
温娆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说,陈宗元早就被人盯上了?”
沈知禾把纸拿回来,重新扔在桌面上。
纸片轻飘飘地落下。
她又趴在桌上,顺着名单往下找。
第二个人,没划。
第三个人,没划。
第四个,第六个,都没有。
整张孙长河视若保命符的名单上,只有陈宗元一个人的名字,被这道陈年的铅笔印轻轻划去。
“孙长河自己画的?”温娆问。
“他有病。”
沈知禾冷声说:“他一个装死了十六年的人,连个脚印都不敢往外多踩一步。他会在自己的保命单子上,给这帮能活吃了他的人做记号?”
顾砚之接话:“那只能是别人。”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划痕上,没挪开。
如果是别人,就说明在过去这几年里,孙长河躲在漏风的三楼破屋里熬药、咳嗽、等死的时候,有人曾经碰过这份名单。
那个人看完了名单。
没有带走。
只是拿铅笔,在陈宗元这个名字上划了一道。
像点菜。
也像勾魂。
沈知禾胸口靠里的口袋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