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从土里刨出来的灰色包布扣,正冷硬地硌在她肋骨上。
她忽然有点想笑。
笑意没到眼底,只在嘴角极快地扯了一下。
温娆在屋里转了两圈,薄底棉鞋踩着地砖咔咔响。
“有人在咱们前头。特么的,不仅知道咱们在红星,往信封里塞字条。连孙长河藏在床板底下的名单,人家都早八百年看过了。这算什么?逗狗呢?”
“不。”
沈知禾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腿刮过地面,刺啦一声。
她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眼神在煤油灯微弱的反光里亮得吓人。
“这不是坏事。”沈知禾盯着那个被铅笔划过的陈宗元,“这是好事。”
温娆停住脚:“好在哪?”
“好在说明这条线,他怕了。”
沈知禾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闷响。
“如果那只手真能把所有人都捏死,他根本不用留孙长河的命,也不用留这份名单。他大可以把那间屋子一把火烧了。”
她看着那道铅笔印。
“他只划一道,说明当时他还要用陈宗元。或者说,他在看陈宗元还能不能用。”
顾砚之眼神微动。
“陈宗元退下来三年。”顾砚之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这道划痕也是两三年前。时间对得上。陈宗元退位,交出医院后勤的大权,就是被这道铅笔印划掉的时候。”
沈知禾点头。
名单早就被人翻过。
那张网里的人,也早就开始互相清洗。
这不是铁板一块。
这是漏风的筛子。
只要是筛子,就能砸出窟窿。
沈知禾把名单折起来,塞回信封。
但她没把信封收进抽屉。
她把它压在灰皮本最上面,指尖点了两下。
“孙小燕先问。陈宗元也问。”
顾砚之看她。
沈知禾说:“孙长河用这份名单,买我走一趟机械厂。那我就走。”
第一机械厂。
孙长河的女儿在机械厂。被铅笔划掉的陈宗元,以前是机械厂附属医院后勤。马建业在机械厂被抓。
所有线,都缠在那块生了锈的铁疙瘩上。
“我没法替那些连命都没了的人原谅孙长河。”
沈知禾语气极淡。这淡不是原谅,是彻底的漠然。
“但我可以去机械厂。我要在那儿,给那个拿铅笔划名单的人,找点晦气。”
外面的风似乎小了一点。破门轴终于不响了。
桌上的煤油灯芯忽然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啪。
光线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沈知禾把那张名单压在灰皮本底下,露出一半。那一半正好停在薄荷花盆的阴影里。
泥土的湿气混着旧纸张的味道,沉在这个破旧的临租屋里。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声。
叮当,叮当。
不是从巷口传来的。
是直接在临租屋门口刹住的。
紧接着,是急促的拍门声。
砰砰砰。
“沈知禾!”
谢明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夹着粗重喘气,像风箱拉破了音。
“开门!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