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君看向他:“木呷,你呢?你觉得为什么要识字?”
木呷一扬脖子:“我阿爸说,识字没用。会打猎、会种地、会养羊,就饿不死。识字又不能当饭吃。”
院子里一阵哄笑。
孟君点了点头:“你阿爸说的也有道理。会打猎、会种地,确实饿不死。”
木呷愣愣地望着孟君,他以为教书先生一定不会认同他阿爸的这番话,没想到她竟点头说有道理。
孟君又问虎子:“虎子,你呢?”
虎子十四岁了,比其他孩子都大,坐在最后面。
见孟君问他,他挠了挠头:“我阿爷说……识字了,就不会被人在公文上糊弄。前天要不是李家娘子,我们村就被杨保长坑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安静了一下。公文的事经过一天多的发酵,哪怕是孩子也多多少少听说了一些。
孟君看着虎子,点了点头:“虎子说的,就是今天我要跟你们说的。”
她走到木板前,拿起炭笔,在木板上写了两个大大的字:公、文。
“你们看,这是‘公’,这是‘文’。前两日县衙来的那张纸,就叫公文。”
她转过身,看着孩子们:“刚才阿花说,识字了能读信。小满说,识字了能算账。还有人说,识字了能考秀才、看话本子。这些都对。”
“但最要紧的,是虎子说的,识字了,就不会在文字上被人糊弄。”
她望着下边齐齐看向她的眼睛,温声道:“那张公文上,写的是‘每三户出一丁’,保长念成了‘每户出一丁’。少了一个字,我们村就要多去二十多个人修城。你们说冤不冤?”
“冤。”孩子们点头。
院门口,几个送孩子来的爹娘,也不议论了,与罗老倌一样安安静静地听着。
孟君继续道:“识字不是为了考功名,也不是为了做大官。是为了能看懂告示,不被人骗,不被人坑,知道自己那块地的边界在哪,知道自己卖出去的皮子值多少钱。”
她看了一眼木呷:“会打猎、会种地,确实饿不死。但要是有人在契纸上改了你的田数,在税册上少写了你的粮食、你的皮子,你不识字,连自己被坑了都不知道。到时候,打猎种地再多,也不够被人坑的。”
木呷依旧一脸不服气:“我爹不识字,也没被人坑过。”
孟君知道这孩子极有主见,要想扭过他的想法,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先由着他。
孟君拿起炭笔,在“公文”下面又写了两个字:天、地。
“今天先学这四个字。公文,是让你们知道为什么要识字。天地,则是认字的开始。”
“跟我写。”她用炭笔在木板上一笔一划地写,孩子们在地上用树枝跟着划。
院墙外,有些守在外边的大人,也悄悄在手心里划起了字的模样。
……
李家院子的小学堂第二天多了两个人。
到第三天,又多了三个,共来了十一个。
阿香是阿花拉来的。东头王家也送了两个来。
有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村里人叫她赵婶,也搬了条矮凳坐在最后面,说是想听听。
她去年去镇上卖粮,被牙行在单据上做了手脚,少给了二斗粮的钱,就是因为不识字,吃了哑巴亏。
她想跟着认几个字,以后再不被人糊弄。
孟君给了她一根炭笔,让她跟着写。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孩子们散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孟君正在擦木板上的炭笔字,院门一响,李闻白回来了。
他上午进山打猎,却空着手,一只猎物也没带回来。
孟君看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李闻白把弓靠在墙上,回头道:“公豹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