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驴蹄子“哒哒哒”声便响了。
杨有德骑着那头小毛驴,刚到晒场就下来了,脸上堆着笑,见人就打招呼。
罗老倌在晒场上倒谷子晒,见他来了,放下手里的活:“杨保长,这么早?”
杨有德走过来,一脸歉意:“老罗啊,昨天的事,真是对不住。我回去一看,公文上有几个字,我昨天念错了。”
罗老倌心里狠狠啐了他一口,面上不动声色:“念错了?”
杨有德眼睛一直在瞟罗老倌的脸色,这老家伙看起来怎么一副不知情的样子?难道泥手指印不是他干的?
不管是不是,他都不能冒这个险。
“是啊是啊。”杨有德拍着大腿:“你看我这眼神,年纪大了,老眼昏花的。昨天念的时候,‘按保甲挨户轮充,每三户一丁’,我、我、嗐!”
他拍了拍自己的嘴:“看岔了。不是一户一丁,是三户一丁。还有下面一行小字,免役的条款,我也没看见。这不,今天一早赶紧过来,给大家重新念一遍。”
“什么?!当真?!”
罗老倌一副大惊又大喜的神情落进杨有德眼中。
“当真!比真金还真。”杨有德拉着罗老倌的手,长叹一声道:“想当年,我们也曾是那耳聪目明的少年郎,你我还曾一起去宜良城给县太爷送贺岁仪。县太爷一高兴打赏了我俩几串钱。我们挤在一个小饭馆里,要了一盘羊肉,就着二两小酒,喝美了。岁月不饶人哪,你我都老了。我竟老到了连字也看错的地步。”
罗老倌抽回手道:“既然老了,你这保长的位置就该让给年轻人做了嘛。”
杨有德尴尬一笑:“咱们说正事。”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公文,展开。
晒场上的村民渐渐围了过来。
杨有德清了清嗓子,念道:“……按保甲挨户轮充,每三户一丁,农闲赴役,事毕遣回。”
他顿了顿,指着下面一行小字,特意念得大声了些:“还有这一条:单丁户、有伤病者、六十岁以上、十五岁以下者,免役。”
念完,他合上公文,赔笑道:“各位乡亲,昨天真是对不住。我这眼神,真是不行了。”
村里人一听,喜出望外。
“按保甲轮充?那不是每户出一人了?”
“单丁户还免役?那我家就我一个儿子,不用去了?”
“这差了好多啊!昨天差点吓死我!”
有人高兴,也有人嘀咕:“昨天怎么会看错呢?这么大的字。”
杨有德听见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道:“昨天太阳大,晃眼……唉,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在场的人里,只有罗老倌心知肚明,还有不远处抱胸横眉冷笑的猴三。但猴三答应了罗老倌,不能说出来。
什么老眼昏花,什么太阳晃眼。李大哥说他就是故意的!
罗老倌上前来:“昨天我就感觉不对劲,让虎子去讨公文来看。你不肯,你看看,差点出大错。真要把三户看成一户,到时去了衙门点卯,数量超了,你这保长也得问责不是。”
杨有德笑着点头:“是是是。昨天我去上群村宣读完公文,在那里喝了点酒。虎子问我要公文,我没听清,还以为是你们要了不还。”
“现在能给我看看了吗?”罗老倌问。
“你认识字吗?”杨有德狐疑。
“‘一’和‘三’我还是认得的。”罗老倌道。
杨有德见罗老倌伸手讨要,不情不愿地递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