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收拾好,孟君坐在书桌前,从怀里取出了那本誊抄着书籍目录的册子。
这本册子曾随她在横州渡口的水里泡过,已经有些翘边,需要压平纸张。
慢慢翻开。
这里面是誊抄的两千三百一十六卷书名,按经史子集排好,每一卷后面标着卷数,册数和版本。
她是什么时候抄的?
好像是南京陷落于清军的消息传来后,父亲让她誊抄的。
原来那时父亲已经预判了藏书楼最坏的结局。
书烧了,目录还在。
只要目录还在,她还在,书就会在。
孟君一页一页地往后翻。
两千三百一十六卷,不能本本都默。
时间不允许,她的身体也不允许。
她要挑着默。先默紧要的,再默辅要的。
市面上有卖的,如四书五经、唐宋八家,书坊里刻着,她便不默。
要默,就默那些百姓用得着,市面上又难找的。
她拿起笔。
经部——四书、五经、孝经、论语、孟子。官学教,书坊刻,略过。
史部——正史、编年、《大明会典》通行版州县里十有八九寻得着一部,《大明一统志》学宫、大户人家常有,略过。
子部。
医家、农家、天文算法、术数、谱录……这些才是。
她开始勾:《外台秘要》,四十卷,唐方大全,治瘴疠、毒虫、跌打,云南这边几乎见不到全本。
《千金要方》,三十卷,孙思邈,坊间多是残本。
《伤寒论》《金匮要略》,市面上有江西刻本,可缓一缓。
《本草纲目》,五十二卷,近的只有闽中坊刻,传到云南的不多,但也可缓。
农家类:《齐民要术》十卷,北魏古农书,种养合一。这一带百姓种田全靠祖辈口传,遇上旱涝虫灾只会求神拜佛。这本书,勾。
《农桑辑要》,原本卷三许家藏书楼有缺失,但在合水村老头那里补全了。这书也重要,勾。
其他:《泰西水法》六卷,这是西洋传教士所译,讲水利的。云南山多,引水灌田是难事。正好需要,勾。
《洗冤集录》五卷,法医书。这一带土司村寨出了人命往往私了,有这本书……希望能少些冤屈。
《兽经》一卷,讲兽性、兽踪。李闻白说民间打猎的法子都是口传,这本可以参考。
勾到集部,她的笔往回翻。
翻到目录最前头那一栏。她把标着宋刻、元刊、旧抄的那几行,一行一行看下来。
《大元大一统志》,元抄残本,别处无全。
宋刻《营造法式》,内府本已佚。
旧抄算书数种,并《数书九章》,抄自文渊阁本。
宋元方志十二种。志书亡于兵者最多,今问十不得一。
《大明会典》万历四年张居正主持重修,万历十五年刊行,二百二十八卷。父亲用了三年,逐字校勘,校出了七千多处讹误,又补了万历十五年到崇祯年间的新例。这个本子,没有刻过,只有父亲手抄的一部。
她数了一遍。宋刻五种,元刊十一种,旧抄九种,方志十二种。三十七种。
她久久没有再翻页,心中却心浪翻涌。
这些孤本,全天下,只有她脑子里有。
她不默,就真的没了。
她慌忙取出一张纸,写下两栏。
上头一栏写:佚存。
下头一栏写:致用。
写完后她又停下来了。
孤本在前,医书农书在后。那民生急需,要排到什么时候?
农书在前,孤本在后。可父亲说“这些孤本仅存于我们家的书房和你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