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锅野猪肉焖饭,三个人吃得热热闹闹。
孟君不会知道,在她为这口热饭和这个新家而踏实下来的时候,千里之外的梧州,有个人正站在她出生长大的那片土地上。
褚厚贤这一路是顺江来的,柳州下梧州,梧州再东下广州。船过梧州时,他叫船家靠了岸。
榕井街,蜜枣街口。
他其实没来过许家,只是从卷宗,从那些追捕许孟君的人嘴里,拼出了这条街的模样。
但一踏进来,他还是怔了一下。
许家已不能称之为家,而是一片废墟。
烧黑的墙,倒塌的梁木,瓦砾遍地的院子。
褚厚贤在院子里慢慢走着,从堂屋走到后院,从后院走到藏书楼的废墟。
他想象着正月十五日前这里的样子。
藏书楼里摆满了书架,书架上是一卷卷的书,许维哲在书案前校书,许孟君在窗前背书。
书和墨的气味,他仿佛闻到了一般。
再低头,脚下焦黑的木头缝里,长着一丛不知名的野花。
书香门第,翰林风骨,皆在岁月里化为灰烬。
百岁如流,富贵冷灰……萧萧落叶,漏雨苍苔。
偏偏就是这么个地方,出了许孟君这样一个女子。
追了她这么久,他自问也算有几分了解了。
明明是个只会背死书的女子,这些书,不是她写的,不是她悟的,是硬塞进她脑子里的。换个人来背,未必比她差到哪去。
可就是这么一个背死书的,硬是生出副让人咬牙的骨头。
许维哲宁可烧了自己也不降。
她呢?
她不肯低头,也不肯死。
她不学她爹那般壮烈,她偏要活着,偏要护着那两千多卷书活着。
她骨头不硬,却韧,怎么掰都掰不断,怎么围都围不住她。
她本该困在横州渡口,本该囚身在者桑渡。她本该是他功劳簿上最漂亮的一笔。
但她一次都没让他如愿。
他本该恨她入骨。他确实恨她。
恨到极处,他心里又隐隐浮起一丝他自己都不愿认的东西。
若是早几年……若是……若是他自己没走出那一步,这样的女子,他原该是敬的。
但,没有若是。
镇江城头降旗升起的那一刻,他就把前明的衣冠、把读书人的气节,一并埋了。埋了的东西,再挖出来,也不是原来的样子。
他和她,不是同路人。
既然不同道,那便不必留情。
她不是骨头韧吗?他倒要看看,是她的骨头韧,还是他的刀子冷。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焦土。
断墙、残梁、野花。
书香门第,翰林风骨,都成了灰烬。
她许孟君,也会成灰烬的。
只是早晚的事。
回船的码头上,有个人已经候着了。
是李成栋提督衙门的书办,姓刘。专管替提督传话、送信的。
他见褚厚贤上船,先四下扫了一眼,才快步迎上来,压着嗓子道:“师爷。”
褚厚贤脚步不停,只“嗯”了一声。
刘书办跟在他身侧,边走边低声道:“提督命小的在此迎候,请师爷不必在梧州耽搁,尽快往广州去。提督说,有几桩事,要当面与师爷议一议。”
“提督身边,这几日有什么动静?”褚厚贤问。
刘书办又四下看了看,低声道:“陈子壮、陈邦彦三路围城,提督急得几夜没合眼,把马怀骥都从肇庆调回来了。还有……前些日子,大西军那边派了人来见提督,说许孟君是被咱们两广幕府的人劫走的,要提督给个说法。”
褚厚贤淡淡道:“知道了。你先回去,告诉提督,我后日便到广州。”
刘书办应了声是,又行了个礼,才转身快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