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厚贤站在船头,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面上没什么表情。
这个刘书办,是他在李成栋身边埋的人,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镇江降清那年起,他便知道,在幕府里讨生活,光会算、会布局还不够。主家的心思、同僚的动向、上面的喜怒,都得有人替你先一步递出来。
褚厚贤收回目光,转身进了船舱。
“开船吧。”他说。
船行江上,褚厚贤靠着舱壁,闭上眼。
他忽然想起来了。他收到韩安的死讯,是十天前。
赵全的人连夜赶回来,韩安被一刀穿心而死。
许孟君被李闻白救走,下落不明。许玉善……也没了踪影。
韩安跟了他这些年。孙振芳死后,韩安是他身边唯一能独当一面的人。
没想到也死在了李闻白手中。
褚厚贤睁开眼,眼神冷了下来。
孙振芳死在红水河,韩安死在者桑渡,两员得力干将,全折在同一个人手里。
自己的人奈何不了李闻白,不代表别人不行。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褚厚贤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李闻白。
不,该叫他李成白。
汉军旗里逃出来的人。
汉军正蓝旗的册籍上,李永芳一门,如今是成了气候的。
他的二哥李率泰,正领着正蓝旗的兵,替清廷管着福建一方的军务。这样一门显贵,出了个脱逃家门的人,李家人恐怕比他褚厚贤更想找到他。
一个在旗册上还挂着名,却跑去给反清的大西军当过帐前听用,又杀了清廷那么多番役,这是多大的把柄,又是多大的耻辱。
李率泰那边,只怕一刻也没停过找这个弟弟。
褚厚贤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忽地一笑。
李家的人,该上场了。
……
青石村的院子,在三人手里一天天变了样。
院墙修了,屋修了,屋内土墙也粉刷一新。
虽比不上楚雄府学的教谕廨舍,却也敞亮。
玉善最得意的是她的小床。李闻白用竹子给她搭了张小床,垫上新稻草,铺上从镇上扯来的粗布,软和又暖和。
阿黄试睡了一晚,第二天就赖在上头不肯挪窝。
孟君的书房是李闻白选的。
东屋靠窗那间,窗朝南,日头从早晒到晚,最亮堂。
阿都长青的阿爸善木工,在听说李家娘子识字后,打了张书桌连同椅子送了过来。
孟君要付手艺钱,阿都长青的阿爸死活不收。说那天要不是李兄弟救的他儿子,他恐怕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孟君只得收下。
待到把纸墨笔砚依着父亲校书桌上的位置摆上去,孟君退后两步看了看,恍若回到了许家藏书楼。
眼中一阵酸意袭来,她转过了头。
偏偏此时玉善过来了,她歪着头看了看,指着书桌道:“阿姐,这里让我想爹了。”
孟君揽过玉善,轻轻抚摸她的头。
“我也想。”
父亲……您在那边还好吗?
那天的火那么大,您身上痛不痛?
我到了云南,也有了自己的书桌。
您的遗命,我会完成的。
您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