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萝西的手指捏着那块黑色布料的边缘，慢慢展开。

午后的日光打在那层轻薄的面料上，折射出一种只有顶级丝绸才会有的、近乎液态的光泽。蕾丝花边沿着弧形的轮廓蜿蜒，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像是真的将夜空扯下来了一片，每一寸都透着一种不属于凡间工坊所能达到的精湛工艺。

多萝西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指尖捻了捻丝滑的布料。哪怕没有靠近，都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带着冷冽花香的气味钻进鼻腔。

多萝西的表情在刚刚短短几秒内经历了三次变化，从好奇到辨认，从辨认到确认，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其微妙的、嘴角微微上扬的“和善”上。

“格林，在我生气之前赶紧给我解释一下这个东西。”

她两根手指捏着那块布料的一角，把它提到格林眼前。黑色布料在日光下舒展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形状，精致得像一件微型艺术品，也像一记直抽在格林眼睛上的视觉冲击。

格林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很平静。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

“那是梅贝尔给的。”

“梅贝尔。”多萝西把这三个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尝某种过于酸涩的水果，她看这种力量确实这像是梅贝尔那种层次的东西，“我想要问的是，为什么这东西在你身上，而且——”

她顿了一下，橙色瞳孔里有一道光闪了闪，“为什么它上面残留的力量，和刚刚保护我们来到这里世界的那股力量几乎一模一样。”

“因为那就是含有她力量的物品。”

多萝西的眉毛挑了起来。

“梅贝尔是时空方面的主宰，她帮了我不少忙，至于这个蕴含她力量的东西为什么选这个形状——”格林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地看着多萝西，但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无奈，“那是她的恶趣味。”

“恶趣味？就因为这个，她把这个东西送了你，而且你还……接受了？看来你们关系不错啊……”

多萝西重复了一遍，手指把布料攥紧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着格林的脸。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让旁边的古琳达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在最初的魔女会地点被自己的空间炸塌的时候多萝西也会露出这种不开心的“笑容”。

“所以我刚刚握了整整一路的、用来保护大家的力量来源——”

多萝西的声音又轻又快，像在快速念咒，“是另一个女人的贴身物品。师匠用它挡住了魔法攻击，师匠攥着它从时空裂缝里掉出来。师匠刚才还在想，为什么这股力量会这么奇怪，明明刚刚和你握着手的时候心里还会有一种安心感和奇特的感觉——”

“师匠——”

这一声是格林说的，刚刚那么多声“师匠”从多萝西口中说出，让他本能地感觉不对，这是一种身份强调。越是强调越是能够让格林明白，多萝西现在的心情是什么样子。

“——原来是梅贝尔的。原·来·是·梅·贝·尔。”

最后三个字，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大约有一秒钟。格林感受到了某种熟悉的、在多萝西教学时才会出现的压迫感。

他没有退，这个时候离开只会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他也不相信多萝西会直接把他怎么样：“那只是一件工具，师匠。可以是梅贝尔之前留下的一个魔力源和生命源，仅此而已。”

多萝西的橙色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跳。那个表情很复杂，像是一团正在缓慢成型的火焰，被强行压在一层薄薄的冰面之下。她攥着那块布料，指节泛白，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向远处的城市。

“……先离开这里。”

她的语气恢复了某种程度的平静，但格林注意到她并没有把那块布料丢掉或者怎么样，而是叠好，塞进了自己衣服的内袋里。

“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不适合暴露太多魔力波动。你刚才的触手黑魔法已经释放了太多黑魔法波动了，我们赶紧找个没人的地方。”

格林点头，他抬起右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划。

深渊权柄的力量在灵魂深处翻涌了一下，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梦中翻了个身。黑魔法从指缝间涌出来，比在凡界时稀薄了许多，但仍然受他掌控。暗紫色的纹路沿着地面蔓延开去，在他们脚下织成一个临时的空间传送阵。

“站稳了。”

空间扭曲了一瞬，光线变化，声音消失。格林许久未用的掩饰技巧开始发挥作用，将这里的魔力波动掩盖的同时扰乱传送的轨迹，让其他人不能进行溯源。

城市的喧嚣像是被一只巨手猛地掐断了喉咙，取而代之的是风声和草叶的摩擦声。

格林踩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这是一处山间的空地，周围被高大的阔叶林环绕，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出大块大块的金色光斑。

草长得很茂盛，几乎没过脚踝，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干净得像是被水洗过。远处有溪流的声音，细碎而清晰。没有建筑，没有车辆，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

“这里的空气倒是还不错，就是……嗯？师匠，你要干嘛？！”

格林刚抬起头观察四周的地形，后脑勺还没完全转过来，就被一股力量扑倒了。

背部撞在草地上，柔软但带着冲击力。

多萝西顺势坐在他身上，橙色长发从两侧垂下来，像两道温暖的帷幕，把两个人的视野缩小到了一个只容得下彼此的窄框里。

她的膝盖夹在格林腰侧，双手撑在他胸口，整个人的重心压在他身上，一百多斤的重量以一种经过精确计算的、既不会让他疼又绝对让他动不了的力度落下来。

格林看着上方的多萝西。

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蓬松的橙发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的面孔在这种逆光中显得格外精致，

就是眉眼之间的那种成熟的、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柔与此刻瞳孔中翻涌的、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叠加在一起，她的嘴角绷得很紧，但眼底有火焰在烧……

让格林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师匠。”

“突然叫得这么乖干什么，软糯糯的。”

“啊？”

格林还没有搞明白自己的声音软糯在哪里了？多萝西的声音就突然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刚刚说，那是梅贝尔的恶趣味。”

“是。”

“那你倒是说说，她一个时空方面的专家，为什么要把力量封存在这种东西里，然后专门留给你？”

格林沉默了一秒。

“……大概是因为她知道其他人会看到，没准他早就期待着这样一个场景发生了。”

多萝西的瞳孔缩了一下，“她算到了这一层？”

“她毕竟是你口中的时空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