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寒风顺着窗缝往里钻,吹得桌上的烛火来回摇晃。
书房里的气氛,已经僵到了极点。
顾佐杵着拐,正等着秦烈回复。
秦烈坐在太师椅上,一只手按着那封黄绢奏折,脸上看不出喜怒。
“吱呀——”
房门再次被推开。
沈文度披着斗篷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他看了看顾佐,又看向秦烈,解下斗篷放到一旁,走到顾佐身边,躬身道:
“大帅,这封《国本疏》,是属下与顾老共同商议,联名呈递的。”
秦烈冷笑一声,移开按在折子上的手,靠回椅背。
“沈参谋长,连你也跟着顾老来逼本帅?”
沈文度微微低头,语气不疾不徐:
“大帅明鉴,属下不敢逼迫大帅。只是子嗣一事,关系九边数千军民,也关系天下将士的人心。属下身负参谋处之责,不能不言。”
秦烈眼神一沉。
“说!”
沈文度上前一步,从怀里取出一份军情汇总,展开道:
“大帅,如今草原、辽东已定,九边一统,四海商会又掌握着江南财源。朝廷在西南连连败退,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大帅入主京师,只是早晚的事。”
“可正因为如此,底下的人才怕啊!”
他指着手里的文书,声音渐渐抬高:
“辽东降将怕大帅卸磨杀驴,九边老兵怕将来无主可依,江南世家怕新政过河拆桥!他们提着脑袋跟着大帅,求的是什么?不就是子孙后代的平安富贵吗?”
“大帅若无后嗣,这份基业便全靠大帅一人撑着。可万一大帅有个闪失……这么大的势力,顷刻间就会分崩离析!天下,也会跟着再乱一场!”
顾佐抬起头,眼眶发红,重重叩首:
“大帅!国本不立,人心难安啊!”
秦烈哼了一声,拿起桌上的折子,哗啦一声展开。
折子上用小楷列着四条对策,连各方势力与女子的出身背景都写得清清楚楚。
秦烈扫了一眼,直接念了出来:
“第一策,范霜华。正室夫人,掌四海商会财源。只是体弱积劳,短期内恐难有孕,可作正室,静待子嗣。”
“第二策,顾清漪。掌九边新学,门生遍布各镇,名望极高。只是此女一心新学,已经明确拒绝入后宅。”
“第三策,草原朵颜部王女,也速干。若能纳入府中,可借此收服草原各部,使北方三千里草原归顺,九边从此再无后顾之忧。”
“第四策,明朝开国勋贵常遇春之后,常宁。常家在北方将领与老勋贵中颇有威望,若纳常氏,可安抚九边老将,也能稳住朝廷军心。”
话音落下,秦烈手腕一翻,将折子“啪”的一声摔在案上。
折子滑出去老远,险些掉进地炉。
秦烈站起身,俯视着顾佐与沈文度,眼神冷得吓人。
“顾老,沈参谋长,你们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人心、政局、兵权、财源,全都算到了几个女人身上!”
“本帅在北方一枪一刀打下来的天下,靠的是兄弟们的血,靠的是格物谷的枪炮,靠的是九边的平价粮!如今倒好,竟要靠我秦烈娶几个女人,来替你们安抚人心?!”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秦烈娶的是活生生的人!是要携手过一辈子的妻子,不是你们拿来拉拢势力的筹码!”
怒声在书房里回荡。
沈文度低下头,没有再开口。
可顾佐却慢慢直起腰子。
老人挺直脊背,迎着秦烈的目光,半步不退。
“大帅!”
他的声音坚定:
“您说,您娶的是人,不是筹码。可您再看看脚下这片土地!”
顾佐指向窗外漆黑的宣府城,又指向案上的地图。
“您手握几十万大军,掌着天下半数财源。您的一句话,牵动的是千万人生死!您的婚姻,您的子嗣,早就不是您一个人的私事了!”
他眼角含泪,声音越发激烈:
“您娶范夫人,安的是天下商贾的心;您重用清漪,安的是天下读书人的心。今日您不娶也速干,不娶常宁,明日底下的人也会逼您娶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