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顺三年正月,宣府。
雪下了一整夜,到天明才停。
总兵府大门上的红绸与灯笼还没摘,在白雪里映着,喜气得有些扎眼。
秦烈大婚已过月余,后府热闹散尽,只剩下规矩和琐碎。
清晨,后府账房。
范霜华穿了一身暗红缎面棉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正对着案上那一摞厚厚的账本。
那是婚后她从管家手里接过的内府账目,还有四海钱庄正月的流水。
“大掌柜……不,夫人。”
老管家候在旁边,算盘都不敢拨,递上一本清册:
“正月里各地官员、商会的贺礼都在这儿了,还有府里两百多号人的赏钱岁银,请您过目。”
范霜华手指在算盘上拨得清脆,头也不抬:
“这账不对。”
老管家额头渗汗:
“夫……夫人,哪儿不对?”
范霜华合上账本,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东房的柴炭,比上月贵了三成。城外煤窑全开,商会都是平价供煤,府上这炭是从哪儿买的?每石多出十五文,这钱去了哪儿?”
老管家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夫人恕罪!是小人的远房亲戚包的差事,他、他动了贪心……小人让他补上!求夫人责罚!”
范霜华抿了口茶,语气平淡,却听得人后脊发凉:
“补银子,打二十大板,撵出去。府里不养吃里扒外的东西。往后内府采购全走商会公账,按月稽查,谁敢伸手,就剁谁的手。”
“是、是!小人遵命!谢夫人开恩!”
老管家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廊下候着的下人们面面相觑,背脊阵阵发凉。
这位新夫人,手腕确实比当年的大帅还要狠。
——
片刻后,脚步声轻响。
顾清漪抱着一摞文书进了账房。
她头上还挂着未化的雪,双颊被风吹得泛红,眼神却亮着。
“霜华姐姐。”
范霜华脸上的寒霜瞬间化了,起身拉她坐到地炉旁:“外头风雪大,快烤烤火。”
顾清漪把文书放下,拍了拍雪:
“我是给大帅送年报的,听说他在演武场,就先绕到姐姐这儿躲躲懒。这是大同、延绥九边各地的夜校报表。”
她递过去一张图表:
“到去年腊月,大同设了三十二所夜校,学员过万。九边加起来,有六万八千人。识字过千、会算加减的,占了六成。”
范霜华看着图表上的数字,有些出神:
“妹子真是奇人。几张纸、几条规矩,硬是让九边这些大老粗拿起了笔。”
顾清漪摇摇头:“不是我厉害,是大帅的法子对。只要给条出路,谁不想过好日子?”
两人正说着商路和新学的安排,范霜华却突然一滞。
“嗯……”
眉头猛地皱起,一股恶心感直冲喉咙。她捂着嘴别过脸,干呕了几声:
“呕——”
顾清漪吓了一跳,连忙拍着她的背:
“姐姐?怎么了?受寒了?”
门外的小翠听见声响冲进来,瞥见这一幕,眼珠子都亮了,惊呼道:
“又呕了!夫人又呕了!这次肯定有了,大婚都一月多了,肯定是有了!”
——
这一嗓子,动静可不小。
不到半个时辰,从演武场大步回府的秦烈就得了消息。
他身上还带着寒气和汗味,推开暖阁大门,几步跨到床榻前:
“霜华!怎么回事?”
范霜华靠在枕上,脸色还有些发白,拉住秦烈的手,苦笑:
“你怎么又跑回来了?早上吃急了而已,这丫头瞎嚷嚷。”
小翠缩着脖子,嘟囔道:
“可……还没请太医看呢。”
秦烈没听,沉声吩咐:
“去!把张老郎中请来。诊一诊,省得大家悬着心。”
片刻后,张老郎中提着药箱来了。
看到秦烈那严肃的目光,老郎中腿一软,跪在榻前把脉,屋子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秦烈皱眉,顾清漪屏息,范霜华更是捏紧了手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