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总兵府,议事厅。
秦烈穿着一身便服,坐在主位上。
参谋长沈文度与四海商会大掌柜范霜华分坐两侧。
门外传来脚步声。
片刻后,顾清漪解下披风,大步走了进来。
比起一年前那个略显青涩的礼部侍郎之女,如今的顾清漪已经判若两人。
她穿着青色襦裙,眉眼间早已褪去闺阁少女的娇气,多了几分独当一面的从容和干练。
走到堂前,她微微躬身,拱手道:
“清漪参见秦大帅、范姐姐。”
秦烈抬了抬手,眼中带笑。
“清漪辛苦了,快坐。”
范霜华早已起身,拉住顾清漪的手,将她带到暖榻旁坐下,又亲手倒了杯热茶。
“大同、延绥路远,雪又大。妹妹这一路冻坏了吧?快喝口茶,暖暖身子。”
顾清漪双手接过茶杯,轻抿一口,朝她笑了笑。
“多谢霜华姐姐。路是难走了些,不过事情办成了,心里痛快。”
秦烈看着她,问道:
“延绥那边,新学和夜校办得如何?”
顾清漪放下茶杯,从随身的皮革公文包里取出几册厚厚的账本与名册,双手呈给秦烈。
“回大帅,清漪此行历时三个月,巡查了大同、延绥、宁夏、甘肃四镇。”
“如今九边各地,已经建立格物分院四十七处。除了教导年轻学子算术、格物、农桑,还在各营堡、工坊开设了百姓夜校。”
她顿了顿,继续道:
“截至上月底,九边夜校学员已经正式突破五万人!”
“五万人?!”
沈文度站在一旁,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全是不脱产的军户、工匠,还有穷苦百姓啊!”
“正是。”
顾清漪微微一笑,眼神明亮。
“他们白天上工、打仗、耕田,晚上去夜校识字算数。我们不求他们考取功名,只要他们能看懂告示,算清账目,认得军械说明,就够了。”
“在延绥,不少老兵上了三个月夜校,如今已经能自己看军饷明细。那些官头再想克扣饷银——门都没有!”
秦烈翻看着手中的名册。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处分院的位置、教习人数,以及学员增减情况,事无巨细,井然有序。
他眼中的赞赏越来越浓,合上名册后,点头道:
“好!办得好!”
“教五万人识字算数,这功劳,比打赢两场大仗还大。清漪,你的功劳,本帅记下了。”
顾清漪神色平静,只是微微一笑。
“大帅过誉了。清漪不过是照着大帅‘明民智、强国本’的方略去办罢了。”
“若没有四海商会源源不断的银两和粮草支持,这四十七处分院,一处也建不起来。”
说着,她转头看向范霜华,目光真挚。
“霜华姐姐,这次在延绥,商会运来的三万套毛笔和算盘,解了夜校的燃眉之急。清漪替这五万学员,谢过姐姐。”
范霜华抿嘴一笑,摆了摆手。
“妹妹说这话就见外了。你我一个在前线,一个在后方,各司其职。商会出钱,妹妹出力,都是为了九边大业,谈什么谢不谢的?”
议事厅内,三人围坐一处,继续商议起来。
顾清漪对答如流,条理清楚。
面对秦烈的询问,她不再像从前那般拘谨,也不像寻常女子那样避讳朝政与军务。
有不同意见,她便直接说;需要争辩时,也从不退让半步。
沈文度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禁感慨。
以前只会在书斋里读圣贤书的小姑娘,如今竟已经成长到能与秦大帅、范大掌柜平起平坐了。
——
傍晚,风雪渐渐停了。
总兵府后院的梅花厅里灯火通明。
范霜华特意在小食堂摆了一桌酒菜,为顾清漪接风洗尘。
没有请外人,只有秦烈、范霜华和顾清漪三人。
桌上摆着铜火锅,羊肉片在滚烫的汤底里翻滚,热气裹着香味直往上冒。
“来,清漪,尝尝这辽东送来的冻豆腐。涮火锅最入味。”
范霜华用公筷夹了一块豆腐,放进顾清漪碗里。
“谢谢霜华姐姐。”
顾清漪小口吃着,脸上渐渐泛起红晕。
酒过三巡,屋里暖意更浓,气氛也放松下来。
两人聊起了教育,又谈到商路。
范霜华叹道:
“如今江南乱成这样,朝廷又不断加税,不少江浙的寒门书生,还有老教习,都在往咱们北方跑。”
“我打算在四海商会的商船上留出一批舱位,免费把这些北上的读书人接过来。”
顾清漪眼睛一亮,抬手拍了下桌子。
“姐姐这主意妙!”
“江南缺粮缺钱,咱们九边最缺的,却是教书育人的先生。只要先生能过来,我就能再建五十处分院!”
她想了想,又道:
“不过,先生来了,教材也得跟上。我打算重新编一套适合女子和孩童的入门算数教材,别再用那些晦涩难懂的古文,全部改成白话,最好连乡下孩子都能看懂。”
范霜华笑着举起酒杯。
“这事妹妹说了算!印教材需要的纸张和墨水,四海商会的造纸厂全包了!”
“一言为定!”
顾清漪也举起酒杯。
两只酒杯在半空轻轻一碰。
叮——
随后,两人仰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