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宣府的雪越下越大。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城内却热闹得像是过年。
城东新建的格物大楼前,人头攒动,黑压压的考生排成几条长龙,队伍一直延伸到街角。
和第一届大考相比,这次的考生足足多了数倍。
除了北方九边的寒门学子、退伍伤残军官,人群里还多了不少穿细棉长袍、甚至披貂皮大袄的南方面孔。
有从湖广逃难而来的秀才,也有江南慕名赶来的年轻举子。
人群外围,一个穿着破旧羊皮大袄、满脸风霜的年轻人,正死死拽着身上的包袱,抬头望着那座高耸的“格物大楼”。
他叫张松林,原是湖广常德府的举子。
西南大乱后,土司与叛军洗劫湖广,张松林家破人亡,只能一路乞讨逃难。
他本想投靠南京的亲戚,半路却听说江南米价暴涨,官府还在强征剿饷。
走投无路之际,他在长江码头听到了四海商会和宣府新政的传闻。
“天下读书人都求功名。可京城的功名要纳银子,南京的功名要靠门第,唯独宣府,只考实学!”
同行流民的一句话,让张松林咬紧牙关,踏上了北上的雪路。
“这就是宣府的格物大楼?”
他仰头看了许久,忍不住暗自咋舌。
“竟比南京国子监还要壮观三分!”
在他的印象里,北方九边不过是苦寒荒凉之地,兵凶战危。
可真正走进宣府城,他才发现,沿街商铺鳞次栉比,街道宽阔整洁,路旁甚至还设有四海商会的免费热水站和避寒暖棚。
“哎,这位兄台,你也是来参加格物大考的?”
旁边,一个穿着厚呢军大衣的青年笑着招呼了一声。
青年腰间挂着木牌,显然是九边本地的夜校学员。
张松林有些局促地理了理破旧衣襟,拱手道:
“在下湖广张松林,一介举子……实不相瞒,在下只是路过,心中颇有疑问。”
他看了眼前方的考场,迟疑片刻,还是说道:
“圣人门徒,当考孔孟之道、八股文章。这格物大考却考算术、农桑、地理、机械,岂不是荒谬异端?”
青年不但没恼,反而哈哈大笑。
“张兄,圣人文章能让肚子吃饱吗?能让西南叛军退兵吗?能在大雪天给灾民盖出暖房吗?”
“这……”
张松林一时语塞。
青年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前方高耸的考场,朗声道:
“我们秦大帅说过,空谈误国,实干兴邦!会背《论语》,救不了大明。能造出坚枪利炮,能种出高产粮食,能让老百姓真正过上日子——那才是真学问!”
“走吧,张兄。报名又不收你一文钱,考一考,你自然就明白了!”
张松林看着青年清澈而自信的眼神,又摸了摸怀里那张四海粥棚发给他的熟面饼,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在湖广时,他亲眼见过满口仁义道德的官老爷搜刮民脂民膏;
到了江南,又见过世家豪门囤积居奇,逼得百姓走投无路。
这宣府……
莫非真有一条救世之路?
张松林咬了咬牙,迈步跟上了队伍。
——
半个时辰后,考场内。
偌大的考场摆满了整齐的课桌椅,地炉烧得正旺,将外面的严寒隔绝在外。
上千名考生端坐其中,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张松林领到考号和试卷,深吸一口气,将试卷慢慢铺平。
前面的题目,确实离经叛道。
第一卷是算术与几何,第二卷是农桑、地理、物性与水理。
许多图形和符号,他连见都没见过。
好在张松林自幼博览群书,对天文、算学也略有涉猎,凭着一股韧劲,硬是啃下了大半。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他的眼睛猛地一缩。
只见纸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平叛特别策论卷】
考题:今西南大乱,土司盘踞,粮饷匮乏,官兵屡败,民不聊生。试论西南平叛之根本症结,并出平叛、就粮、抚民之具体策略。(不限字数,切忌空话。)
考题一出,整个考场顿时响起一阵低沉的骚动。
不少南方来的秀才,以及北方的新学学员,都盯着题目皱紧眉头,抓耳挠腮。
“这……怎么考起朝廷平叛来了?”
“以往考试不都是子曰诗云吗?这等军事大政,我等如何得知?!”
许多考生提笔便写,洋洋洒洒数千字,落到纸上的却全是“以德服人”“布朝廷恩威”“圣王有道则蛮夷自服”之类的八股废话。
张松林盯着考题,眼眶却一点点红了。
西南平叛。
这四个字,是用他全家人的鲜血和骨灰写成的!
“以德服人?简直是一派胡言!”
张松林捏紧毛笔,胸中压了许久的悲愤与仇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不再犹豫,蘸满浓墨,在试卷上挥笔疾书。
“西南之乱,非乱于蛮夷,实乱于官贪、兵暴、土司横行也!”
“朝廷平叛,一败于兵无饷,二败于粮道绝,三败于官逼民反!”
他结合自己在湖广的亲身经历,将官兵如何搜刮百姓、土司如何凭借地形割据、长江漕运如何断绝,一桩桩、一件件写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他提出了自己的策略:
“西南山高路险,大军征讨,重在粮道。不可指望江南远水,当效法宣府‘以工代赈’,于湖广、贵州要道修筑水泥堡垒,互为掎角之势。”
“对叛乱土司,不可一味围剿,也不可一味抚局。当分化其底层苗民与高层土司——土司要其命,苗民给其田!”
“凡顺从者,废除土司司职,改土归流,分发土地,免税三年;凡抵抗者,集中新式火器,破其山寨,绝其粮草!”
“粮饷之来源,不可强征民粮。当由四海商会入驻,开矿建坊,以滇铜、川盐之利就地筹饷,兵商互补!”
一字一句,毫无虚饰。
全是血淋淋的经历,也是切实可行的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