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所谓秩序』
伙计跑出去了。
街上的人还在挤,门板还在响,可这些都不要紧了。
要紧的是那句话—“快去请军部的人”—从须藤嘴里掉出来之后,他自己的脸便白了一层。
他自己大抵也觉出了那桩荒诞。
一本教人不要盲从的书,到头来,要靠枪桿子来护著它被领走。
这世道总是如此的道理归道理,秩序归秩序。
道理管不住人,可枪管得住。
伙计是往东跑的。
往东三条街,拐过粮行,便是仙台联队在神田的驻屯所。
明治三十三年的东京,遍地都是兵,兵比书多,比读书的人更多。
他跑了不到一刻钟。
可回来的时候,却不是他一个人了。
先听见的是马蹄声。
铁掌踏在石板路上,嘎地响,节拍匀得很,是操练过的。
继而是皮靴,一整排的脚步,踩出同一个节奏来,从街尾往这头压过来,压得博文馆门口的嘈杂一寸一寸地矮下去。
人群回头了。
一回头,便不挤了。
打头的是三匹栗色军马,上坐著三个军官。
为首那个穿土黄色大氅,肩章是金线绣的星,帽檐压得低,底下一张颳得精光的脸,颧骨高,下頜方,两道法令纹从鼻翼切下去,切得极深。
马后头跟著两列步兵,背著三十年式步枪一般我们称为三零式步枪,刺刀没上鞘,枪口朝天,一列十二人,两列二十四人。
队伍到了博文馆门口,没有停。
为首的军官在马上偏了一下头,朝身侧的副官说了句什么,副官便从马上翻下来,走到队列前头。
“散开。”
副官的嗓子不高,可到底却显得清晰了几分。
人群还愣著。
副官抽出腰间的左轮手枪,朝天举了。
“砰”
一声枪响,惊得巷口的鸽子扑棱飞了一片。
人群缩了。
可却也只缩了一小会,后头的人看不见枪,只听见响动,又往前涌了半步。
“砰”
连著两声。
这一回不止副官,后头的步兵里也有两个抬了枪口也是朝天的,没伤人。
可那声响落在窄街里头,被两排屋墙夹著来回弹,震得人耳朵嗡嗡地响。
不挤了。
枪声这东西有一桩妙处:它不讲道理。
巡查的警棍要打到身上才疼,可枪声不必它只要响,人便缩。
不论你是书商、拉车的、学生、穿绸缎的胖子枪响了,一概矮下去。
这便是秩序0
人群从博文馆的门口退开来,退了三步,五步,十步。
有人踩了別人的脚,有人撞翻了路边的担子,可没人骂了。
方才那些喊加钱的、喊等了三日的、什么也不喊只管闷头挤的一这会儿都不出声了。
只余步兵的皮靴踏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地响著。
须藤站在柜檯后头,把那最后几本书从台面底下收了回去。
为首的军官没有下马。
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著这条街,视线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扫完了,才把韁绳鬆了松,让马踱到博文馆的门前。
“闹什么?”
须藤走到柜檯前头,欠了欠身。
“回长官的话,新书开售,人多了些,失了秩序。
军官没看他,他的视线落在门柱上那张红纸上——“《菊与刀,飞鸟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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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鸟鸿。”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念完,把嘴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