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好—排好!一个一个来!”
可没人听。
或者说,听了,但听完便忘了。
这世上的规矩便是如此——纸上写得清楚楚的,搁到一千个人面前,便只剩一张纸了。
已时三刻,第一摞散购的五十本卖完了。
须藤从柜檯下头搬出第二摞。
队伍里头有人看见了,喊了一声“还有”,声音传出去,街角那头等著的人又往这边涌。
这一涌,便出了事。
一个挑担子的汉子被人群从侧面撞上来,担子上的箩筐翻了,里头装的白萝卜咕嚕滚了一地。
汉子蹲下去捡,后头的人绊在他身上,摔了。
摔的人骂了一句,骂完了爬起来,挤得更凶。
须藤拍了一下柜檯。
“停售!”
可没人听见。
或是说,即便听见了,也当没听见。
他身后的伙计,一个叫中村的年轻人,从后门跑出去了。
跑了一刻钟,带回来两个巡查。
巡查是神田警察署的,穿黑呢制服,腰间別著警棍,帽檐压得低的,一看便是混了年头的老手。
两个巡查一前一后,挤进人群里头,扯著嗓子吹哨。
哨声刺耳。
人群停了一小会。
可那一小会之后,便又重新动了起来。
巡查抽出警棍,横在身前,试图將散购的队伍拦成两截前头的继续买,后头的原地等。
可仅仅只拦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后头的人绕道,从侧面的小巷子里头钻过来,匯到博文馆的另一侧墙根下。
巡查跑过去拦,这头的人又往前挤。
两个巡查一两条胳膊、四条腿对著几百號人,拦什么?
巡查里那个年长些的,额上冒汗了。
他把警棍插回腰间,朝须藤比了个手势一—
意思是不成了。
须藤站在柜檯后头。
第二摞五十本也只剩十几本了。
门板被人群挤得嘎吱响。
外头有人喊“加钱也行一出一百文”,有人喊“我等了三日了——”,有人什么也不喊,只是闷著头往前挤。
中伙计又跑回来了,袖子都撕了一道口子。
“须藤先生!
“”
须藤正弯腰將最后几本书收到柜檯底下一他打算暂停散售,等秩序恢復了再开。
“须藤先生——”中伙计攀上柜檯,伏在他耳边,喘得话都说不齐整,“拦——拦不住了巡查说他们只有两个人署里头今日调了人去日比谷值勤抽不出人来””
须藤直起身。
他看著门外那条街一人头攒动,密匝匝,从博文馆的门口一直漫到对面的屋檐底下。
徵兵告示还贴在斜对面的电线桿上,红纸黑字,“为国尽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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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示底下,三个等不及的读书人蹲在那里,正翻看方才买到的《菊与刀,浑然不觉头顶那四个字正压著他们的脊梁骨。
须藤把铜丝眼镜往鼻樑上推了推。
木村不在,木村昨日去了大阪谈铺货的事,走之前只留了一句话——“出了事,找松平家的人。”
可松平家的人在哪里?在神田明神后头的茶屋里坐著,那是旧武士们喝茶论剑的地界,离这里隔了六条街。
来不及啊。
门外有人开始拍门板了,拍得整面墙都在颤。
须藤转过身,对著后头的三个伙计。
“去请”他顿了一息。
三个伙计齐看著他。
须藤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张年轻的、清瘦的脸上,此刻浮著一层极薄的东西——一层名为荒诞的东西本写著“人不该盲从”的书,眼下却需要一群握著枪的人来维持它被领取的秩序。
他自己也觉出这荒诞来了,可他来不及细想。
门板又是一阵猛响。
“快去请军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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