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没事干,蒋南孙听朱锁锁介绍博物馆里的美术展品。
东斯拉夫人的素描和油画从法兰西继承而来,在相机摧毁油画、全面转向抽象证明自我的时代,被大林子强行矫正了回去,至今依然保持着古典主义的写实传统。
从苏俄白宫到美帝白宫,从国会山到私人庄园,欧美精英嘴嫌体正直,墙上挂的向来是这一流派的作品。
蒋南孙从一楼看到三楼,忍不住感慨:“小老板,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办俄国艺术展了。”
“为什么?”李怀东有些好奇。
“因为俄国人的艺术体系,完全在你喜欢的写实轨道上。这些作品严苛而且古典,透着一股规整劲儿。”
“规整从来不是问题,从具体到抽象再从抽象到具体。”他辩驳道,“很多人倒在抽象这一步,以为自己能画出跟相机不一样的,就算艺术创作了。”
“他们把抽象当进步,把写实当过时。本质上是一群美院差生脑子和手不过关,不明白自我抽象的东西是无法让人们共情的。”
“列宾画纤夫的时候,素描稿攒了一箱子。谁都知道那副巨型油画不是写实,可谁都不能否认那就是伏尔加河上纤夫们的生活。”
“蒋兆和的流民图、郎静山的山水照,都是这个道理。他们甚至在创作工具上,选择了毛笔和照相机。”
(语文书上的杜甫就是蒋兆和用毛笔画的,真品在国博)
“艺术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李怀东淡淡道,“我这种全身上下没有艺术细菌的人,能把基础做扎实就好了。”
“虽然看起来没人味,但至少不会让人反感,能够养家糊口。那种美院毕设垃圾,扔在库房里都嫌占位置。”
他说着拿出备忘录给蒋南孙看。国内艺术圈不管再怎么圈地自萌,但真金白银不会说谎。
无论政商市场还是高知人士,都对今天展出的作品表现出极大的收藏兴趣。尤其那几幅列宾亲批的学生手稿,已经有人私下报出了高价。
李怀东作为安德罗夫美术馆的馆长,握着上游渠道、对接下沉市场,以展代卖,赚钱轻松又体面。
蒋南孙抿着嘴很想反驳,但寻思了一圈发现找不到发力点。
“照你这么说,不接地气的人文项目都是自嗨咯?那为什么,叶谨言接地气的图书馆项目阻力这么大。图书馆不就是面向大众的?”
“图书馆接地气?”李怀东瞪大眼睛,“改成亚洲最先进的电子竞技馆,肯定更接地气。”
“魔都的经济体量和开放程度不逊于首尔,画电子竞技馆的时候,往边角塞一个图书馆不就行了?”
“你们何必非要追求单体图书馆项目?”
“内环寸土寸金,电子竞技馆可以形成虹吸效应。无论商业价值还是对周边地价的提升,只高不低。”
“叶谨言的图书馆立在那儿,文艺青年装逼犯打完卡还能来次道德审判。带孩子好好学习的父母都是去魔都图书馆,谁踏马来这种地方啊?”
“上下左右,所有人都开心,不是吗?”
“把边角料当正餐,本来就有问题。真要实现你们想象中的图书馆效果,很简单,把魔都内环所有民居砍成筒子楼。”
“家里没有公共空间,他们自然去外面。还有,叶谨言怎么不想着给工厂增加图书馆呢?”
李怀东很想骂一句,图书馆项目纯属自我满足的意淫。不过看在蒋南孙的面上,他提前住嘴了。
他只是幽幽地补了一句:“列斐伏尔说,城市空间是社会关系的产物。图书馆项目的逻辑都有问题,怎么可能推得动。”
手机滴滴响了两下,看着威信上的消息,李怀东看了蒋南孙一眼,“你小姨夫来了。”
“谁?”
“叶谨言啊。”
蒋南孙恨不得一脚踹过去,“别造谣,我小姨跟他没什么关系!”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这是我小姨教我的。”
“别跟戴茜乱学。”李怀东轻轻敲着她的脑门,“领导生活里都想找你帮忙,工作才会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