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其他人跑去谢尔盖耶夫镇,看圣三一修道院、买俄国椴树蜜。
李怀东一个人无聊,漫无目的地在莫斯科闲逛。他专挑那些解体后没改名的街道,随手拍下沿途的风光。
赖宁大街依然气派,大林子时代的粗体俄文,深深刻进花岗岩。寒风呼啸,那些字被时光磨得发黑。
有轨电车叮叮当当从身边路过,它伴着老拉达、奔驰或者丰田往前走。
如果在莫斯科郊外弄个庄园,每年打打猎、钓钓鱼,跟小白桦们聊聊软件硬化与硬件软化,生活确实很惬意。
拧巴——这是莫斯科人给李怀东最深的印象。
从克宫到杂货铺,所有人都忙着切割记忆和思想,却舍不得那份丰厚的遗产。
不远处的友谊街,能看到占地规模巨大的东大使馆,面积仅次于俄国驻华使馆。
李怀东路过时扫了一眼,转头去了库图佐夫大街。
相比于古井不波的东大使馆,西欧各国的使馆更有看点。即便身处后冷战时代,这里依然是情报与外交活动的一线。
街上安安静静,楼里多是低调沉闷的老店、私人会所。
他随意走了几栋楼,站在大厅看墙上的信箱,其中一半是私人姓氏、另一半是公司缩写。
这些公司里的商品主要面向外交人员,质量和价格相当优秀,但捡漏就别想了。
直到走进第14号大楼,李怀东才有兴趣上去看看。巴掌大的铜牌,雕着一行俄文:马尔加绍夫制琴工坊。
按规矩,这种私人手工作坊要电话预约。但这条街属于使馆区,性质特殊。
生人贸然闯进来,老板不会赶人但也不会接待。最好进来看看,然后安安静静地离开。
制琴师抬眼扫来,深色西装三件套,外面套着羊绒大衣。全身上下没有显眼的商标,但从料子能看出是手工定制。
再加上又是东亚面孔,手掌干干净净的没茧子,他心里有了七八分判断——要么是东大商人、要么是使馆的文职人员。
他朝李怀东点点头,刻刀又落回琴胚上。
李怀东顺着展柜慢慢走,慢慢看,成品没有几把,多是半成品和零部件。
对方能把作坊开到使馆区,而且纯手工打造,想来不是一般的制琴师。
“您这里的东西怎么卖?”他轻声开口。
马尔加绍夫有些意外,东亚买家大多带着翻译。像他这个年龄的,会俄语的不多,更别说莫斯科口音这么地道。
“有两把演奏级的现货。”他声音低沉,“我监制、大弟子制作,国家乐团首席也够用。”
他说着拉开柜门,握着琴肩递过来:“你可以试试手感。”
李怀东连忙摆手,“我不会拉琴,买来送人的。”
马尔加绍夫盯着眼前年轻人的眼睛,确定对方不知道自己。
作为全欧洲有名的制琴师,来他这里的要么是演奏家,要么是收藏家。碰上这种不会拉琴的,还是第一次。
他把琴夹到锁骨上,左手轻轻搭住指板。随着琴弓在弦上游走,一曲巴赫慢板顿时充满工坊,时间仿佛都变慢了几分。
“一万八千欧,不讲价。”
李怀东倒也没嫌贵,“马尔加绍夫先生,有您亲自做的琴吗?”
对方摇摇头,“我亲制的收藏款,不是给钱就能做的。”
“如果是演奏用的,要看手和指节,还有发力情况;如果是收藏用的,要挑木料。不是越贵的东西就越好。”
“如果找我定做,排单要排到两年后。小提琴做出来,还要试拉三天,确定没毛病才能交货。定做价三万八,不讲价。”
马尔加绍夫忽然想到什么,顿了顿:“保险库有一把我做的收藏款。”
“原来是汉堡的收藏家定的,制裁落地后,他没过来、尾款也没付。东西在库里一年多了。”
他完全不在乎制裁——自己每年只能做四五把手工琴,就算欧美制裁俄国的猫,都不影响他的订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