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盆泼翻的墨。
望海港的码头,三艘改装过的福船,像三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地趴在水面上。船上的帆都降了下来,只剩下黑漆漆的桅杆,指向没有星辰的天空。
林涛站在旗舰的船头,海风吹动他的衣角。他身后,五百名精兵已经登船,刀口上都缠了布,马蹄也裹了毡。
独眼龙约翰被两个士兵押著,走上了跳板。他的脸上只剩下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全是恐惧。
“林大人,金银岛周围暗礁遍布,水流诡异,晚上航行……”约翰的声音发抖。
林涛没看他,只是望著远处漆黑的海面。
“你只需要指对方向。”林涛的声音很平淡。
“岛上的海盗要是睡不著,就让他们永远睡过去。”
他挥了挥手。
“出发。”
三艘大船没有升帆,船尾的暗处,数十名精壮的水手,正用一种特製的摇櫓,无声地划水。船身缓缓离开码头,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
次日,通州码头。
天刚蒙蒙亮,河岸两边已经挤满了人。
乌泱泱的人群,从码头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茶楼酒肆,所有能看到河道的地方,都塞得满满当补丁。
各色轿子、马车把路都堵死了。穿著锦衣的勛贵子弟,摇著扇子,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挺著肚子的富商,带著成群的家僕,踮著脚往河里瞅。
更多的是兵部、工部、甚至还有闻讯赶来的內阁小吏。他们三五成群,交头接耳。
“就是那艘船?黑乎乎的,跟个铁棺材似的。”
“听说是望海港来的,昨天那个帐房吹得天花乱坠,还祥瑞,我看是晦气。”
“兵部的张侍郎都来了,你看,就在那边。”
人群的另一头,一处视野最好的高地上,兵部侍郎张承穿著一身崭新的官袍,面无表情地站著。他身边围著几个將官,一个个神色凝重。
“侍郎大人,您说那姓钱的帐房,真敢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展示他那劳什子?”一个络腮鬍將军低声问。
张承的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死死地锁著河道中央那艘安静的黑色铁船。
探路者一號。
它就那么静静地停著,烟囱里冒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轻烟。船头,钱理搬了张椅子,正坐在那儿喝茶,身边还站著那个抱著宝刀的老水手。
他对岸上的喧囂和指指点点,恍若未闻。
日头渐渐升高。
一个传令官骑著快马,分开人群,跑到张承面前,高声喊道:“兵部、工部、內阁诸位大人到!”
人群一阵骚动,纷纷让开道路。
几顶八抬大轿,在眾人的簇拥下,停在了高地前。轿帘掀开,走下几位身穿朱红官袍,头髮花白的老者。
为首的,正是兵部尚书,王德发。
王尚书看了一眼乱鬨鬨的码头,眉头皱了起来。
“张承,这就是你摺子上说的,望海港献上的祥瑞?”他指著河里那艘铁船,声音里满是怀疑。
张承躬身道:“回尚书大人,正是此物。”
“胡闹!”工部尚书李工算是个暴脾气,他指著探路者一號骂道,“这等奇技淫巧,歪门邪道!耗费钱粮,不知所谓!把一个管帐的弄来献宝,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钱理仿佛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他放下茶杯,站起身,隔著百十步的距离,衝著高台这边拱了拱手。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借著河面的水汽,传得很远。
“望海港帐房钱理,参见诸位大人。”
“献丑了。”
说完,他转身对著船舱喊了一声。
“刘师傅,开始吧。”
船舱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回应:“好嘞!”
下一刻,所有人都听到那“哐当哐当”的轰鸣声再次响起,比昨天更加沉闷,更加有力。
探路者一號的烟囱猛地喷出一股浓烟。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它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
它就在原地,缓缓地,转起了圈。
像一个训练有素的舞者,在不足两倍船身长度的狭窄河道里,完成了一个完美的掉头。
“天爷啊!它没动地方就转过来了!”
“这……这怎么可能!船掉头不要几里地的水面吗?”
岸上的船老大们,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高台上的几位尚书也变了脸色。他们不懂造船,但他们懂行军,懂战场。一艘船能在狭窄河道里如此灵活,这意味著什么,他们心里清楚得很。
钱理的声音再次响起。
“前进!”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