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九独眼里的阴沉几乎凝成了实质。
他十指紧扣着骨杖上的兽颅,屋内的地缝里隐隐透出一股腐烂泥沼般的恶臭。 站在门侧的蜡黄汉子更是屏住了气息,浑身肌肉紧绷,掌心扣着的法器微微颤动着。 对峙半晌,仇九忽地咧开干裂的嘴唇,低声笑了笑。 笑声极为干涩短促,带着几分自嘲与苍凉。 “【四百年了……老鬼还是这副性子。先许好处,再留后手】” 枯槁老者将骨杖往粗糙的泥地上轻轻一顿。 原本暗布在石桌四周、蓄势待发的地煞阵,灵光随之悄然黯淡下去,四角露出的生锈铁钉齐齐往地底沉入半寸,彻底敛去了气机。 站在内堂门侧的蜡黄汉子见状,神色阴晴不定地变幻数次,终究默默垂下手腕,退入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掩上了里屋的布帘。 仇九伸出手掌,抚平袖口的一处褶皱,仿佛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从未存在过一般。 “【那块地火精金早已被他炼入一件本命法宝。焦石窟的地火灵眼,不过是他当年留下的一处火煞地漏。玄阳玉魄是晏家后来放进去温养的奇物,真正被他看中的,是窟底那座古炉】” 陆琯闻言,面上神色平静无波,心中却已了然。 此前在百草堂驻地时,他便隐隐觉得老魔的举动透着古怪。 玄阳玉魄虽是罕见的纯阳之宝,对寻常修士而言堪称脱胎换骨的奇药,可赤炎老魔神魂重创,夺舍的欧阳训德不过是资质平平的筑基皮囊,经脉底子薄弱,单凭一枚玉魄,根本无法承载元婴神魂的反复冲刷。 老魔大费周折差遣自己前来,又暗中指派仇九接应监视,绝不仅仅是为了这一块洗髓玉魄。 “【那座古炉有何玄机?】” 陆琯并未落座,语气稍缓。 仇九那只浑浊的独眼微微抬起,落在陆琯脸上,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唯恐惊动了地底的某种沉睡之物。 “【炼体,炼丹,也能炼人】” 老者吐出几个字后,略微停顿了片刻,才接着道。 “【那是一尊上古残留下来的旧鼎,名曰‘焚灵’。相传是昔年正魔大战时期魔道先贤所铸,专为克制道门的无尘剑气。 可惜大战之后被打裂了灵纹,残骸流落至东境。千余年前,万魔血宗在此处立过一座下院,专门借这尊残鼎熔炼妖煞与败者血肉。 后来下院被道门几家宗派合力拔除,老魔撤走之前,将地火大阵逆转,以整条煞火地脉的浊气死死封住了窟底】” “【晏家后来得了老鬼指点,占了焦石窟数百年,只当那是一处产出地火砂与温养暖玉的天然溶洞,根本不知地下千丈深处,到底压着何等凶煞之物】” 陆琯眸光沉敛,脑中念头电转,将先前零碎的线索串联成线。 赤炎老魔肉身排斥极重,若靠吐纳调养,少说也要数十年光景,且此生再难寸进。 老魔爽快交出半部《煞火归元铸丹录》,看似是在履行交易,实则是要借陆琯的手去探路,取回破开外层禁制的枢纽;甚至……看中了陆琯这具气血充沛、身怀古怪阴煞的肉身。 一旦封印开启,残鼎重见天日,老魔亲临窟底,无论是借古鼎强行洗炼欧阳训德的残躯,还是顺手将旁人扔进鼎内炼作大补人丹,全在其一念之间。 “【看来赤炎前辈不仅想要玉魄,更想借炉还魂】” 陆琯缓缓道。 仇九则发出一声冷哼,将横在膝头的骨杖转了半圈。 “【他夺舍欧阳训德的事,瞒得过别人,瞒不过老夫。你袖子里那只香囊,除了能指引你寻到此地,内里还暗藏了一缕老魔分出的‘牵丝神念’。 只要你取出玄阳玉魄,破了洞窟上层的外禁,他便能循着气机感应,半日内赶至焦石窟】” 话音未落,陆琯拂袖一挥。 那只暗青色的鬼首香囊自袖口飞出,“嗒”的一声轻响,稳稳落在了石桌正中央。 香囊四周笼罩着一层极淡的紫灰光晕,如同一层致密的胶质,将香囊内里隐晦的气机波动严严实实地封死,没有溢出半点神识牵引。 仇九死死盯住那层光晕,眼角皮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这等手法凝练沉厚,绝非筑基修士的灵力所能做到,反倒隐隐透出一股令他骨髓发寒的荒古煞意。 眼前这个自称太虚门执事的年轻人,底子深得可怕。 “【仇道友既然将这些盘底抖落出来,想必不是为了缅怀昔年师徒情分吧】” 陆琯在石桌对面的另一张木椅上安然坐下,神色淡然。 仇九直视着陆琯,干瘪脸颊抽动两下,露出一丝狰狞之色。 “【老夫替他当了四百年的弃子,心脉上的阴寒火毒早已蚀入骨髓。回天丹?嘿,那老鬼若真舍得给,百年前便给了,何至于将老夫像条死狗般晾在这戈壁荒滩?】” “【他若当真重铸法身重回金丹之境,头一个要灭口的,就是知晓他根底的旧徒】” 言语之间,杀意凛冽,没有半分掩饰。 在北疆魔门挣扎了一辈子的老修,比谁都清楚老魔的手段。 赤炎老魔如今龙游浅滩,尚且步步设防、阴鸷狠毒;一旦真让其逆天改命重塑道基,凡是见过其狼狈模样的旧部,一个也活不成。 “【仇道友有何打算?】” “【老夫要焦石窟里的‘火髓生肌膏’】” 仇九也不拐弯抹角。 “【焚灵鼎常年受地脉煞火淬炼,鼎耳外壁凝结了一层火髓膏,此物能洗骨伐髓、续接断损心脉。老夫已不奢求回天丹,只需刮下四钱火髓膏,解了身上的残毒,自会远遁他州隐姓埋名】” “【至于你……】” 说到此处,仇九的目光落在陆琯身上,透着老辣的审视。 “【你修炼的功法驳杂霸道,体内阴煞郁结,显然是强行纳煞入体所致。你想要老魔手里的铸丹法诀,但老夫可以明白告诉你,没有焚灵鼎的灵焰中和,你照着那骨简练下去,百日之内必遭火煞焚脉而亡】” 陆琯闻言,心底微动。 老魔在骨简中留下的火煞暗窍,他先前凭借古魔魔核推演时便隐隐察觉到了阻塞之处。 如今仇九这番话,倒是彻底印证了他的推断。 要想走通后天凝铸煞丹的路子,外界必须有一座品阶极高的天地熔炉作为缓冲,借外力强行将阴阳双煞熔为一炉。 这尊深埋地底千年的焚灵残鼎,恰恰是不可或缺的关键器物。 “【焦石窟眼下是何情形?】” 陆琯沉吟少许,开口相询。 见陆琯松口,仇九紧绷的神色终于松懈下来几分。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边缘磨损发黑的兽皮地图,在石桌上缓缓摊开。 图卷上用朱砂勾勒出错综复杂的裂谷通道,深处以极细的墨线圈出了一大片矿洞,最核心位置,赫然画着一只小小的血色三足圆鼎。 “【晏家虽然在平鸾城倒了,但这处暗产平日里由一支晏家残部把守。领头的是晏家偏支的一名老修士,筑基后期修为,精通土石与火炎阵法,性情极为顽固】” “【除他之外,两日前平鸾城的黑市流出了悬赏,一批亡命散修似乎嗅到了腥味,正三三两两往焦石窟靠拢。老夫怀疑,是城里那帮匪修死绝前走漏了风声】” 仇九伸出骨瘦如柴的食指,在地图上方一道狭窄的山隘裂缝处重重一点。 “【老夫的地行术可带你避开外层大半巡查,直接从一条废弃山道潜入第二层。但若想开启通往地底千丈的最深结界,必须集齐两样东西】” “【哪两样?】” “【其一,是老魔交予你的那面破禁骨令;其二,则是晏家修士世代掌管的‘避煞火引’】” 仇九收回手指,独眼微阖,神情凝重异常。 “【若无避煞火引强行撕开结界,窟底积蓄了数百年的万丈地煞火毒便会刹那间逆冲喷涌,将方圆千里彻底化作一片火海。届时,别说古鼎与玉魄,你我二人都要葬身火海,神魂俱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