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一时陷入了死寂。
泛黄的兽皮地图静静摊在粗糙的石桌上,其上朱砂勾画的火窟深处,犹如一只潜伏在地底的凶兽巨口。 陆琯目光在地图上扫过,缓声。 “【晏家那位主事的老修士,此为何人?】” 仇九伸手拨弄了一下骨杖上的兽颅,干声道。 “【晏伯昌,筑基后期,在此处经营了百年有余。他手里有一套‘地母戊罡阵’,可强借地脉火煞之力,即便是筑基圆满修士强攻,三五日内也休想破开门户】” “【若是硬闯,老夫虽擅地行之术,也无法绕过那层土灵壁障。唯有引蛇出洞,将他手里的避煞火引夺过来】” 陆琯端详着桌面上的地势起伏,略一思忖,便看出了端倪。 焦石窟地处两山夹缝之间,入口狭长如瓶颈,内里溶洞纵横交错。 这等地势易守难攻,且晏伯昌势必得知晏家在平鸾城中的势力覆灭,必定如惊弓之鸟般死守,甚至可能玉石俱焚引动火脉。 “【那些闻讯而来的散修,到了何处?】” 陆琯抬眼而问。 仇九嘴角咧开一丝冷笑,独眼里闪动着阴狠之色。 “【昨日夜里,外头已有三拨亡命徒摸到了断崖外围。领头的是平鸾城黑市里的‘鬼手屠客’裘老二,筑基后期,手底下聚了七八十个筑基的狠茬子。这帮人贪得无厌,正愁找不到破阵的门路】” 陆琯心领神会。 借刀杀人,驱虎吞狼。 在修仙界中,借散修的贪欲去试探守山大阵的虚实,向来是最省力的法子。 “【既如此,仇道友不妨给他们指一条明路】” 陆琯神色自若地将那只暗青香囊收入袖中,淡然开口。 仇九深深看了陆琯一眼,心中对这年轻修士的果决与狠辣又多了几分忌惮。 他本以为正道大宗出身的弟子多半有些迂腐规矩,却未料到眼前之人比他这魔门弃徒还要熟稔这些腌臜勾当。 “【老夫已让师弟将二层矿道有一批残存红莲叶荷的消息放了出去。裘老二那帮人按捺不住,今夜子时定会强攻外围隘口】” 仇九将地图卷起,收入怀内。 “【届时阵法生变,地气紊乱,晏伯昌必定分神镇压。老夫可施展地行秘术,带道友直接潜入中枢阵眼所在的间室】” “【善】” 陆琯微一颔首,并未多言废话,随即合上双目,在椅上闭目养神起来。 仇九见状,也不再多言,拄着骨杖悄无声息地退入后堂。 屋内唯余一豆油灯,光影摇曳不定。 陆琯体内,丹田中的紫金魔核缓缓盘旋,将周遭驳杂的地热火煞一丝丝抽离排斥,而藏于气海深处的幽冥胎骨则散发着微弱的清凉之意,护住周身经脉。 他深知与这等老魔旧徒谋事,无异于与虎谋皮。 仇九想要火髓生肌膏续命,赤炎老魔图谋夺舍与古鼎,自己则需要借焚灵鼎炼化阴阳煞气强行铸造伪丹。 三方各有所图,生死不过一念之间。 …… 夜半,阴云蔽月。 荒山戈壁间的夜风如刀刃般刮过嶙峋的黑石,发出呜呜的咽气声。 两道黑影借着山岩的阴影,无声无息地在乱石堆中飞速穿行,正是陆琯与仇九二人。 行了约莫三十里,前方地势骤然下沉,出现了一条宽达百丈的巨大地裂。 裂隙下方隐隐泛着暗红的火光,空气中的硫磺与焦糊味愈发浓郁,滚滚热浪扑面而来,连地表的碎石都带着烫手的温度。 此处便是焦石窟的外围入口。 正如仇九所料,前方的隘口处此刻已是一片混乱。 轰隆! 一声沉闷的爆鸣撕裂了夜幕,数道惨白的骨火与流彩的符箓光芒在隘口处交织炸裂。 几十名身着各色杂乱道袍的散修手持法器,正围攻着两名守在寨门前的晏家修士。 地面上已横七竖八躺了三具尸首,鲜血流淌在灼热的石地上,发出滋滋的焦臭气味。 “【晏老头!平鸾城晏家主家已被太虚门连根拔起,尔等不过是冢中枯骨!识相的将地火砂与红莲子交出来,爷爷留你全尸!】” 那头目厉声暴喝,手中两柄飞斧盘旋飞舞,带起狂暴的罡风,狠狠劈砍在寨门升起的光幕上。 光幕剧烈震颤,泛起大片涟漪。 隘口之后,一名须发灰白的老者面色铁青,手中握着一面阵盘,正咬牙催动灵力稳固阵法。 此人正是晏伯昌。 “【宵小狂徒,也敢觊觎我晏氏基业!】” 晏伯昌眼中布满血丝,厉声喝骂,但气息已然有些虚浮不稳。 暗处岩缝中,仇九死死盯着晏伯昌的腰间,传音道。 “【道友且看,那老儿腰侧那枚赤红色的鱼形玉佩,便是‘避煞火引’】” 陆琯顺着仇九所指望去,只见那老者腰间悬着一枚巴掌大的赤玉,通体晶莹,隐隐有流火在内部流淌,神异非常。 “【那裘老二撑不了多久,晏家的地火机关一旦发动,这帮散修必溃】” 仇九低语催促。 “【道友可有把握瞬杀晏伯昌?】” 陆琯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在晏伯昌或是那枚火引之上,而是落在了那层厚重的禁制光幕之上。 地母戊罡阵,借地脉火煞催动土行灵力,攻防一体。 但在陆琯眼中,这层看似无懈可击的防御,运转之间却有几分迟滞。 阵法光华流转到左下方一处不起眼的石壁前时,总会有一瞬的黯淡。 那是阵力接续不畅的表征。 就在此时,久攻不下的裘老二似乎也失了耐心,狂吼一声,竟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张黑气缭绕的符箓,猛地拍在飞斧之上。 “【破甲阴雷符!晏老狗,给老子破!】” 飞斧黑芒大盛,挟着一声尖啸,轰然撞在光幕之上。 砰! 比方才猛烈数倍的巨响传来,整座光幕都凹陷下去一大块,无数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晏伯昌脸色煞白,猛地喷出一口精血,手中阵盘光芒狂闪,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好机会!孟道友,就是现在!】” 仇九眼中凶光大放,周身地煞之气涌动,便要冲出。 陆琯却抬手按住了他的肩头,动作轻微,却不容置疑。 仇九一怔,回头便见陆琯神色依旧平静如水。 “【不急】” 仇九猛地回头,独目中满是焦急与不解。 “【孟道友!机不可失!】” 晏伯昌已是强弩之末,那破甲阴雷符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此刻不冲,更待何时? 陆琯却像是未闻,目光依旧平静地注视着前方那片剧烈波动的光幕,声音淡漠如冰。 “【一个经营此地百年的筑基后期修士,会被一群乌合之众如此轻易地逼入绝境?仇道友,你不觉得……太顺利了吗?】” 仇九一愣,心头狂跳。 是啊,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他忽略了其中显而易见的蹊跷。 晏伯昌的地母戊罡阵威名在外,据说曾抵挡过三名同阶修士联手猛攻一日夜而未破,今日怎会如此不堪一击? “【那阵法左下方的黯淡之处,并非破绽,而是入口】” 陆琯的声音幽幽传来。 “【一个……通往黄泉的入口】” 话音未落,只见那被破甲阴雷符轰击得裂纹遍布的光幕,非但没有如预想中那般彻底崩碎,反而猛地向内一缩! 那片被裘老二等人视为突破口的区域,光芒瞬间由土黄转为可怖的黑黄,一个丈许大小的漩涡凭空而成,一股毁灭性的气息从中喷薄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