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一时无人说话。
陆琯将香囊收进袖中,指尖微动,一缕磅礴魔元悄然裹住香囊外层。 那股若有若无的牵引波动顿时弱了大半。 他压低斗篷,不疾不徐地步入这片低矮杂乱的石屋群,顺着残留的一丝神念,最终在坊市最西侧一间看似荒废的石铺前停下脚步。 铺面连块像样的幌子也无,门槛处倒扣着一只豁了口的石盆,盆中盛满黑泥,几颗气泡翻涌上来,破裂时散出一股刺鼻的硫磺焦味。 陆琯抬手在粗糙的石门上扣动。 三长,两短。 门环声在空旷的小巷内传出数丈远。 少顷,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石门裂开一道三寸宽的细缝。 一张蜡黄干瘦的面孔自门后显露出来,眼眶深陷,双手骨节奇大,指缝里满是洗不净的黑垢。 那人眼珠上下打量了陆琯几眼,视线在其袖口略一停滞,沙哑开口。 “【老鬼让你来的?】” “【仇道友既然心知肚明,又何必多此一问】” 陆琯语气平淡。 “【嘿,老夫可不是仇道友】” 那蜡黄汉子狞笑一声,搭在门缝处的大手骤然一翻,一柄寸许长的乌黑短刃自袖底无声滑出,贴着石缝直取陆琯颈侧。 此刃通体乌沉,未带半点破空灵压,遁速却快得惊人。 陆琯早有防备,身形微侧半寸,刃尖几乎贴着灰布斗篷的边缘滑过。 未等那人收势,陆琯藏在袖中的食指蓦地弹出,正点在短刃的脊骨处。 一声极沉的闷响传来。 蜡黄汉子只觉一股沉浑巨力顺着刀身反震而回,虎口瞬间迸裂,短刃拿捏不住脱手飞出,斜斜没入一旁的坚硬石壁中,直没至柄。 汉子面色大变,急欲缩身闭门。 就在此时,地面微颤,三根泛着腥臭乌光的尖锐地刺突兀穿透土层,直刺陆琯下盘,封死了左右退路。 陆琯脚下一顿,体内魔核微转,一股凝练的紫金真劲顺着脚掌轰然透入地底。 地刺尚未完全拔起,下方的泥土便猛地塌陷半尺,原本坚硬的地刺寸寸碎裂,连带着整片门前的泥层都往下沉了数寸。 门内顿时传来一声发闷的痛哼,似施法之人遭了术法反噬。 “【仇道友既然想称一称来人的斤两,又何必拿个替身出来送死?】” 陆琯袍袖轻拂,几不可见的微弱白芒自袖口一闪即逝,顺着尚未合拢的石门缝隙悄然钻入。 门后一阵踉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便是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呼。 石门哗啦一声大敞。 那蜡黄汉子退在门后数步远,左手死死扣住右手手腕,整条右臂上竟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青黑色的血管凸起,冻得僵直难动。 四只指甲盖大小、背生白斑的异化子虫正悬在其咽喉寸许处,森白的虫颚开合间,散出缕缕彻骨寒意。 陆琯这才收回目光,踏入屋内。 “【让仇九出来】” 蜡黄汉子咬紧牙关,眼中满是惊怒与惧意,扭头朝内堂低声叫道。 “【师兄,点子扎手,是硬茬子】” 内堂的粗布帘子挑起,一道干瘪的笑声传了出来。 “【避得过无声子母刃,还能震断地煞桩,你这点微末道行,在人家眼里确实不够看】” 一名身披暗色织锦长袍的老者拄着一根骨杖,慢慢踱步而出。 老者头发枯黄稀疏,右眼蒙着黑布,仅余的左眼泛着混浊的黄色,杖头镶嵌着半枚满是裂纹的异兽头骨。 他扫了一眼被灵虫制住的蜡黄修士,挥了挥手示意其退下,随后独眼定定地落在陆琯身上。 “【阁下便是太虚门的孟甫道友?】” “【正是】” 陆琯拂袖收回血心虫,随即应道。 “【平鸾城的事老夫听说了,欧阳训德身死道消,你一个小小的执事弟子,倒安然无恙到了这里】” “【仇道友的消息向来灵通】” “【在这鸟不拉屎的荒山戈壁里苟活了两百余年,耳目若是不灵通些,怕是早成那地火里的焦炭了】” 老者在靠墙的一张粗糙石桌旁拉开椅子坐下,伸出干枯的手指点了点对面。 “【坐下谈】” 陆琯目光在石桌四周扫过。 只见地面四个不起眼的角落处,分别嵌着一枚寸许长的生锈铁钉,隐有微弱的土行灵气在石板缝隙间流转,暗结阵势。 这分明是一座隐匿极深的缚足地煞阵。 若是不知就里的修士一屁股坐下,阵法催动之下,地底阴煞便会瞬间锁住其双腿大穴,任人宰割。 陆琯嘴角扯动了一下,并未依言落座,只倚在门侧冷眼相对。 “【仇道友这门待客之道,倒是颇具北疆遗风】” 仇九独眼微微一眯,浑浊的眼球中闪过一丝阴鸷。 “【小心驶得万年船,老夫若不谨慎些,当年也出不了灵煞谷】” “【防备晚辈也就罢了,不知仇道友对赤炎前辈,是否也是这般步步为营?】”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内空气骤然凝固。 站在后方的蜡黄修士神色剧变,手掌下意识按在腰间储物袋上。 仇九脸上的皮肉狠狠抖动了一下,拄着骨杖的手背青筋暴起,枯瘦的身躯缓缓挺直,一股远超寻常筑基圆满的凶戾煞气自其体内隐隐透出。 “【小子,你究竟是谁?】” 陆琯神色自若,甚至向前走开两步,恰恰避开了地煞阵的交汇阵眼,声音压得极低。 “【北疆万魔血宗,地行客仇九。四百年前随赤炎前辈潜入南域灵煞谷,因私藏一块地火精金遭同门告发,被废去一目逐出师门】” 仇九身子猛地一震,那只独眼中满是惊疑不定之色。 “【可事实并非如此,精金之事,反倒是你主动包揽,替师尊赤炎老魔顶了私吞的罪,这些年又替他在东境打理暗庄搜刮灵药,无非是盼着他哪天心情好,赐你一粒回天丹续上断损的心脉……我说的,可有一字差错】” 陆琯画风兀地一变。 这些陈年旧事连宗门内的大多数弟子都不知晓,眼前这个太虚门的筑基修士,究竟从何处得知? 屋内的气氛,在这一刻压抑到了极点。 那名蜡黄修士盯着陆琯,右手已经按住腰间储物袋。 仇九则低头看着骨杖上的裂纹兽首,独目中阴晴不定。 陆琯说出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四百年前,赤炎老魔时任魔宗长老,尚未被正道围剿,曾带同僚及门下弟子进入灵煞谷。 后赤炎老魔在谷中发现一块地火精金,正欲取走时,被同行的一名长老撞见。 地火精金是炼制火属性法宝的上等灵材,赤炎老魔当时修炼一门护体神通,正缺此物。 加之万魔血宗实行分教并立,缴获的货品劳者皆有份。 事后,精金被老魔私拿,随手借口一句“此灵物由仇九偶发”搪塞过去。 仇九没有争。 他把私吞灵材的罪名揽到自己身上,任由同门师叔废去一目,逐出宗门。 后来,赤炎老魔答应替他寻一枚回天丹。 这一等,便是四百年。 陆琯看着仇九,语气平静。 “【你这些年替他经营暗庄,替他搜罗极阳灵药,连本该送往北疆的硫火精也截留在东境。所求的,不过是那枚回天丹】” “【可惜,赤炎前辈如今自身难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