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手持赤红大旗的鬼面首领低喝一声,手腕猛地一抖。
半空中那杆大旗表面符文一黯,立刻化为寸许大小倒飞而回。 首领将其一把捞住,顺势塞入袖中。 其余十几名鬼面修士动作同样干净利落,如避蛇蝎般迅速切断了法诀,六道冲天光柱瞬间溃散。 那座封锁虚空的六角阵盘随之一顿,发出几声哀鸣,化作数道流光飞回首领腰间的储物袋中。 所有劫修悬停在原地,头颅低垂,连呼吸都刻意放缓,大气也不敢多喘一口。 在结丹老怪面前,任何一丝多余的动作或是想要逃遁的举动,都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这种生死操于人手的感觉,让这群常年刀口舔血的凶徒也不禁冷汗直冒。 飞舟底层舱室内。 原本靠在残破舱壁上装死调息的陆琯,在这股庞大神识扫过天地的刹那,心脏猛地一缩。 没有任何犹豫,他单手在小腹处飞快一按。 丹田深处,那团一直沉寂的太古赦令灰气立时翻滚起来,如同一层厚重的毡毯,将处于核心位置的紫金魔核死死包裹在内。 与此同时,早已被他用精血炼化、藏于气海的那截极阴奇物“幽冥胎骨”,表面亮起一层暗淡的幽光。 一圈圈浓郁至极的阴冥力场在丹田内扩散开来,与太古赦令的灰气完美交融。 短短半息功夫,陆琯体内的气息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磅礴暴戾的太古卿睺魔气被彻底遮蔽,转而化作一种驳杂阴寒、且显得萎靡不振的寻常灵力。 从外表和内部探查来看,此刻的他,就是一个刚刚经历血战、道基受损严重的普通筑基修士,绝无半点古魔一脉的强横底蕴。 下一刻,那道冰冷且不带丝毫感情的神识,如同一柄无形的巨刃,毫无阻碍地切开了飞舟外层的防护阵法,肆无忌惮地在所有人身上来回扫视。 陆琯只觉一股彻骨寒意顺着天灵盖直灌而入,全身血肉不受控制地紧绷。 他紧咬牙关,强行按捺住古魔肉身遇到异族挑衅时想要暴起反抗的狂躁本能,任由那股庞大神识在自己破损的经脉和伪装的丹田中粗暴地探查。 一息。 两息。 三息。 就在陆琯觉得经脉快要承受不住这股重压而渗出血珠时,那股神识终于如潮水般退去。 “【嗯?有点意思……】” 一道低沉、沙哑,透着几分岁月沧桑的声音,仿佛从九幽地底传来,毫无征兆地在方圆数里每一个人的耳畔炸响。 周遭原本浓郁不散的赤红瘴气,如同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向两侧粗暴撕裂,露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一名行氅老者,背负双手,踏着虚空,不急不缓地向飞舟方向走来。 老者面容枯槁,双眼深陷,花白的头发随意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 他看似闲庭信步,但每迈出一步,整片虚空都仿佛跟着震颤了一下。 方圆十里内的天地灵气,竟随着他的脚步节奏,隐隐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共鸣。 甲板上的众人,在这股毫不掩饰的灵压下,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鬼面首领额头青筋暴跳,强压下心中的恐惧,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深施一礼。 “【晚辈平鸾山靳家……】” “【滚!】” 老者甚至没有拿正眼看他,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这一声冷哼,落在鬼面首领耳中,却如惊雷炸裂。 他只觉胸口如遭重锤,喉咙一甜,一口鲜血便涌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首领眼中闪过一丝骇然,哪里还敢多说半个字。 他一挥手,连场面话都不敢留,带着手下化作十几道遁光,头也不回地扎向天际远处,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确认那些劫修彻底远去,欧阳训德才感到身上那股窒息的压力稍微一松。 他大口喘着粗气,悄然松开了扣在袖中那枚已经捏出裂纹的“小破空符”。 抬起头,欧阳训德壮着胆子望向悬停在飞舟前方数十丈外的老者。 这一看,他先是一愣,随即瞳孔猛地一缩。 这枯槁老者的面容,竟与百草堂某本秘传典籍中记载的一位前辈颇为神似。 虽说模样苍老了许多,但眉宇间那股冷厉之气如出一辙。 “【晚辈太虚门百草堂执事欧阳训德,多谢前辈出手相救之恩!】” 欧阳训德心思电转,即刻换上一副恭敬至极的神色,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行了一个大礼。 身后的伏林与那断臂的妖异青年等诸人见状,也赶忙跟着跪伏在地,口称前辈。 老者悬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欧阳训德,枯树皮般的脸颊扯出一抹讥讽的冷笑。 “【救你?老夫不过是嫌这群虫子在断魂林里闹腾得太聒噪,扰了老夫的清净罢了】” 老者声音嘶哑,目光如刀般刮过欧阳训德的脸庞。 “【再者,你也不必往自己脸上贴金。太虚门如今的晚辈,倒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此言一出,欧阳训德心头咯噔一下,额头上刚退下去的冷汗再次冒了出来。 他干笑两声,小心翼翼地说道。 “【前……前辈教训得是,晚辈修为低微,面对这群悍匪确有不敌,让前辈见笑了】” “【修为低微尚可补救,这心性若是烂到了骨子里,那便是神仙难救】” 老者眼神骤然转冷,一股无形的威压直逼欧阳训德而去。 欧阳训德只觉双肩一沉,整个人被死死压在甲板上,连动弹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大敌当前,同门遇险。你身为领队执事,不想着如何催动法阵御敌,反倒在袖中暗扣极品破空玉珏,盘算着随时弃阵而逃,连底舱那几个炼气、筑基的弟子都打算一并做了弃子。太虚门,就是这般教导你们规矩的吗?】” 老者的话语不大,却如一把尖锐的冰锥,狠狠刺穿了欧阳训德最后一块遮羞布。 甲板上顿时死一般的寂静。 伏林和那妖异青年闻言,身躯齐齐一震,猛地抬起头,用一种难以置信且充满寒意的目光死死盯住了欧阳训德。 他们二人方才还在拼死抵挡阵外的攻击,以为欧阳师叔是在寻找破阵的时机,却没想到,这位师叔早就做好了踩着他们的尸体独自逃生的打算。 若是这位金丹老者晚出现半步,他们只怕早就被那群鬼面修士抽魂炼魄了。 “【师叔……你……】” 伏林声音发颤,眼中满是怨毒与惊怒。 欧阳训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在老者那洞穿一切的目光下,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袖中那枚小破空符,此刻就像一块烙铁,烫得他浑身发抖。 底舱内。 陆琯通过神识捕捉到了甲板上发生的一切。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指尖轻轻摩挲着刚刚从劫修尸体上得来的那串碧绿骨珠。 欧阳训德这等道貌岸然的做派,他早在太虚门里见得太多。 这群所谓正道宗门的执事,为了自身利益,算计起同门来,手段比魔修还要阴毒三分。 只不过,这一次欧阳训德算是踢到了铁板。 但在嘲讽之余,陆琯心中也生出了更多的警惕。 这老者分明对太虚门的内部事务极为熟悉,连“门内”的规矩都脱口而出。 结合其出现在天虞东境平鸾坊市外围的荒野之中,这绝不是简单的路过。 对方刚才那句“有点意思”,到底是在指谁? 是看穿了飞舟上这群人的尔虞我诈,还是发现了自己刚才处理底层劫修时留下的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