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將军看了看两人,嘴唇张合几次终究没说什么。他朝皇帝行了礼,转身往外走。靴声在殿砖上远了。
等杨老將军的身影挤出殿门,皇帝从案上那堆奏摺后头扔出来一样东西。沉沉在地上滚了三滚,停在进宝膝前半步远的地方。
进宝浑身一冷——他认得,那是他给鬍子阿叔削的那截枣木棍子,这是被砍下来的一截,磨得光光的。
“这老翁,衝撞了朕的亲卫,已被斩。”那声音没有半点起伏,从高处砸下来。
进宝的脖子一紧就要抬起头,硬压住了。嗓子紧得厉害,过了几息才挤出声音:“陛下所言,奴婢不懂。”舌尖已尝到血味。
皇帝笑了一声,带著痰音。他略扬声:“带上来。”
便有侍卫从殿后带出一个堵著嘴的小女娃,六七岁,小青花的布棉袄破了几处。侍卫把人嘴里的布摘了,往前一推。
小女娃被推得一扑,膝盖磕在砖地上,咬著嘴唇没吭声。可她眨眨眼看清了殿中跪著的人,嘴一瘪就哇地哭了。她脚下磕绊著张开手臂朝进宝跑来。
“宋进阿叔——”
进宝没动,他轻轻摇了摇头。可小孩子不懂,摔了一跤又爬起来继续跑,一头栽进进宝跪著的怀里,撞得他身子一晃。
“宋进阿叔……哇……阿娘……囡囡怕……”
进宝闭上眼睛。胸前,孩子的体温隔著衣裳传进来。他轻轻把囡囡推开,伏在地上。
他没用力磕头,此刻没用了。
“陛下,”他的声音闷在那块砖地上,好像它一直都该待在那儿,“柳连村眾村民无罪。所有,奴婢一人承担。”
囡囡还保持著被推开的姿势,愣愣地看著他。又被侍卫堵住嘴拉走,挣扎的小腿在殿砖上踢出几声闷响,很快便没了。
进宝撑著地直起身,掌心已经掐出了血印子。他捏住那只手,声音反稳了些:“奴婢说过,愿为陛下驱使。陛下何故如此。”
皇帝冷笑一声,缓缓走下来。
“当朕真老糊涂了?杨家三將有军功,杨春儿有誥命。你打定了主意朕不能轻动杨家,联合了对付朕呢,是也不是?”
进宝没说话。
皇帝嘆口气,有点无奈似的:“太明显了,把你放回去,杨家愈发老实了。你这样,叫朕怎么放心用呢?”
进宝没动,没吭声。
皇帝站久了似的,撑著腰慢慢矮下去。也不顾什么体面,就地坐在了进宝面前的殿砖上。他袖口处皱巴巴的腕骨青筋凸著。皇帝自己似乎察觉了,把手腕缩回去。
“朕要你去快马带一队精锐,速去沿途驛站接肃王队伍。”
他从袖中抽出一小册,扔在进宝膝前。“这里头的人,抓了杀了,一个不留……”他看著进宝,语调平淡,“就说,是朕和杨老將军的意思。”
进宝哆嗦著手打开那册子,上头密密麻麻一列列名字。
“陛下……若是传旨,何故非要是我。”他嗓子干得发哑。
皇帝沉沉看了他一会儿,笑了,眼角深刻的皱纹却纹丝不动地垂著:“自是因为你有本事,是半个杨家人。”
他往后靠了靠,倚著一根殿柱。偏头,目光虚虚地落在殿顶某处。
“永驍小时候有一阵自称是杨狗子,叫贵妃好一顿揍。”他很快就收回那回忆似的眼神,声音冷了几分。
“册子里这些是杨家旧部,只能杨家人动。让永驍恩也愧也的人动。”
他嘆了口气。“这孩子不大像朕。”
他起身往回走,声音有些倦了。
“行了,將事儿办好,柳连村眾人无事。朕之前答应你的,也算数,下去吧。”
进宝低著头。他慢慢把那册子合上,收著胸口的位置,方才囡囡撞进来的地方。那一片还是热的,册子却是冰的。
他没告安,起身就往外走。
后头皇帝咳了几声,追出一句:“后日午时启程。”
进宝逃似的往外走,怀里的册子冰的他直犯噁心。皇帝是要自己做个恶人,还要將杀旧部的脏水泼在杨老將军身上。而他这个执刀人,会被所有人当成杨老將军的同谋。
殿门合上,他站在乾清宫外的石阶上,四周一片空茫茫。他有些喘不上气儿来。
柳连村……杨家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