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宝刚跨出乾清宫的门槛,一个年轻的小太监便跟了上来。
“进宝公公,隨奴婢来吧。”
一声“进宝公公”,让他有些恍惚。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自己从未离开过这座宫城,那些在杨府的日子不过是一场梦。宫道两侧的灯笼亮著,上头是一线沉沉的黑,活像一口无顶的棺。
小太监还在说话,声气儿絮絮的。那些字从耳朵里溜过去,进宝什么都没听明白。他还很想吐,脑子里却渐渐地空了。只是跟著前头那角晃晃悠悠的袍摆,一步一步往前走。
“公公。”
小太监停了停步子,声音稍大了点。
进宝一顿,回了神儿。前头快到西华门了。远远地,宫门已经开了一道缝,一顶青布小轿孤零零停在那里。
那小太监转过头来看他,不过十五六岁,两腮掛著些稚气未消的圆润。可那双黑黝黝的眼在宫灯下竟爆出一点灼亮的光来,像是什么憋不住了。
“公公。”他又唤,“这么些年,宫里就出了您这一位逃奴』。”
他咽了一下,声音忽然压得很低,腰肢猛地弯下去。
“您,一定走稳当些。”
进宝眼里的光晃了晃,没能说出话来。小太监已直起身继续前头带路了,直到將他扶上轿。
轿身轻轻晃了一下,往夜色里去。
进宝低头坐著,好一会儿才发觉自己正攥著腰间那只鹅黄的荷包。
上头那枚小元宝边儿上蹭了一小点暗色的东西。他用拇指去擦,却越擦越花,晕成一团模糊的暗絮。他一遍一遍地摩挲著绣面上的针脚。
春儿绣的,上回自己还与春儿说,鬍子阿叔是个閒不下,不会享福的性子……他打了个寒颤,眼前又出现了那在地上滚了三圈的一截枣木拐。
进宝眼睛一热,把荷包里的碎香木攥出断裂的声响。还不是伤心的时候,他勒令自己去想皇帝。
皇上打的是明牌。也许从他被扔回杨家的那一刻起,皇上就没打算用他做暗棋。一个逃奴,一颗钉子,明晃晃地插在杨府。隨时便可拿来揉捏。
可这还不够。
进宝闭上眼,把皇上布下的棋盘在脑子里铺开。
册子上那些杨家旧部,皇上要他去杀,还要说这是杨老將军的意思。他若是抗旨,柳连村上下就都保不住。他若是照做,旁人会怎么想?
——旁人会想,杨老將军为了叫皇帝不猜忌外戚独大,为了托自己的外孙上位,连自己的老兄弟都杀。杨家麾下的其他人,会马上调转矛头,將杨家戳个千疮百孔。
他捏著荷包的手一疼,像是被什么碎屑扎了,他没鬆开。
局中人呢?——五皇子会恨杨老將军,会恨他杀了自己浴血而战的部下。而杨家呢?杨家会恨他进宝。
皇上甚至还留了一条更毒的路给他。若他在那荒郊野店里动手时有个万一,叫五皇子“误伤”了。抗旨的帽子就落到五皇子头上。皇帝会如何?他还有个十皇子——他瞧著了,今日还抱著读书。
不是说皇帝真的会传位十皇子,而是,杨老將军会慌。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摘掉五皇子的帽子。这就是皇帝乐见的。
好毒的局。三面都堵死了,只留一个口子逼著他往里钻。等他从那个口子钻出来,还是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