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府大门內灯火通明。李掌印一身深紫袍子站在阶上,手托明黄捲轴。他眼睛一扫跪地的杨家眾人,声音扬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敕:宣杨老將军、逃奴进宝即刻入宫候召。杨家其余人等俱留府中,不得擅出。钦此。”
跪地几人的脊背都僵了,进宝眼皮狠狠跳了一下。那件平常刻意不去想的事,皇帝要他答应的“一件事”,此刻像钟声般在他心里迴响。
李掌印捲轴一合,双手往前一递。
“老將军,接旨吧。”
杨老將军脊背还是直的。他微微侧头,身后四双眼睛正盯著他。他双手高捧,接过那捲轴:“臣,接旨。”
身后四人跟著俯下身子,眾口同呼:“臣、奴、臣妇——领旨。”
没有时间再做別的交代了。杨老將军和进宝起身,跟著李掌印往外走。
进宝在跨出门时回了下头,看见春儿站在灯火与夜色的交界处,眼里映著两点动盪的火光。他把一只手背在身后,悄悄地摆了摆。
外头火把通明,两个人走进那片光里去了。春儿还站著没动,看著那些火把越来越远,门外的夜色越来越空。
小禾不知什么时候从廊角的阴影里跑了出来,小小一个靠在她袖子上。
“姑姐,”她声音细细的,“这是怎么了。”
春儿低头看她,拍了拍她的发顶,隔了一会儿才说:“没事、没事……”
——
敲过一更梆,进宝和杨老將军就跪在乾清宫的地上了。
皇帝没让起。他身边还站著江妃,穿了身水红的衣裳,不像以往那样素净。怀瑾坐在皇帝膝上,摇头晃脑地背:“金生丽水,玉出崑冈……”背到这儿一卡,嘻嘻笑一下又续上:“……果珍李柰,菜重芥姜。”
皇帝笑:“剑號巨闕』那句呢?你跳过去了?”
怀瑾理直气壮:“我先背后面的,一会儿再背这一句。”
皇帝被他逗得咳著笑,也不催,由著他跳来跳去地背。
江妃不安的看著跪著的老將军和进宝,轻轻开口:“夜深了,不如我先带怀瑾回去,陛下先谈事儿……”
皇帝摆手,还是笑容满面的看著怀瑾,叫他背完。
“……谓语助者,焉哉乎也。背完了。”孩子的声音嫩嫩的,他竟是直接跳到最后一句去了。
皇帝笑容淡了些,费劲儿把怀瑾从膝上抱下来:“跟你母妃回去吧。”
怀瑾小大人似的问安告退。江妃走过进宝身边的时候,进宝的余光瞥见她一只手捏得死紧。
殿门合上,脚步声远了。皇帝这才发话,叫杨老將军起来,又让人搬了把椅子。
杨老將军坐了半个屁股,进宝还是跪著。
皇帝打量著两个人,明眼看著两个人暗暗交换著眼神。他忽笑了,閒聊似的开口:“爱卿,朕听说你是將这逃奴当儿子养的?听著可是个奇闻。”
他一直肘撑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像真的好奇:“你图什么?”
杨老將军的冷汗下来了,他手按在膝头笑著答:“不瞒陛下,我家那堆著的帐册都是进宝理好的。”
他乾笑了两声,“再者……我那义女春儿与这小子情意相投,我便也顺水推舟收了。”
皇帝点了点头,像接受了这个说法:“唔……”他定定看著杨老將军,那目光却像穿过他去看別的什么。片刻,话头一转:“卿可听闻,朕要召肃王回京?”
老將军吸了一口气:“刚有耳闻。”
“那,卿没什么想说的?”
老將军起身跪倒,脊背压下去:“陛下乾纲独断,岂有老臣插手之理。只是……肃王与参战將士毕竟劳苦,请陛下莫要太伤了臣子们的心。”
进宝跪在地上,牙关咬紧了。他闭了闭眼。不是因为老將军的求情。是方才皇帝问老將军“你图什么”那句话。皇帝……是看透了什么?
进宝的背后发了一层冷汗。他忽然明悟了一件事,若皇帝真需要他暗地里去办什么事,不会把杨老將军也叫来。一个暗桩,应该悄无声息地递出去。
皇帝打的竟不是暗棋,是明牌,可他看不透牌面。
他抬了抬眼,只看见案后那道明黄佝僂的影子。烛光里皇帝的脸泛著灰白,那昏黄的眼睛却还是锐的。进宝猛一哆嗦低下头去,觉得自己像被人扒了衣裳扔在殿中,从里到外都是冷的透的。
皇帝听了老將军的求情,久久没有反应。他只是盯著人看,等他再说点什么。等了一会儿,確认再也无话了,他便摆摆手。
“爱卿回吧,朕……还要问这个罪奴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