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天没接话。他盯着何素问姐姐怀里那个孩子。婴儿脸皱成一团,哭得嗓子发哑。女人拍着孩子后背,眼睛看叶天,又看苏沐雪,最后看陈青梧。
“你们是一起的?” “不是。”陈青梧说。 “是。”苏沐雪说。 两人同时开口。女人不问了,侧身让出电梯口。她穿件灰色毛衣,袖口起球,头发用黑皮筋扎得紧。孩子哭一声,她肩就颤一下。 “话我带到了。”女人往大厅外走,“你们去不去祁园,自己定。” 叶天跟上去。“你叫什么。” “何素心。”她没回头,“何素问亲姐。” “你妹说你在楼下。她没说你抱个孩子。” “她不知道我抱孩子。”何素心推开玻璃门,夜风灌进来,“这娃不是我的。” 叶天脚步顿住。苏沐雪从后面跟上来,手插大衣口袋,跟何素心并排走。陈青梧走在最后,手里攥着陈青山的照片,照片边角被她捏出一道折痕。 “谁的。”叶天问。 何素心站在台阶上,回头。大厅灯从她背后打过来,脸黑了半边。 “我妹的。”她说,“她生过一胎。你不知道吧。” 叶天没出声。苏沐雪侧头看他。她脸上什么都没变。只是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 “孩子呢。”叶天问。 何素心抱紧怀里婴儿。婴儿哭得没劲了,哼唧两声,睡过去。 “送人了。去年。何素问养不起。她自己还是个学生。”何素心往停车场走,“后来她又怀了。就是现在肚子里那个。” 停车场灯暗。何素心走到一辆灰色面包车旁边停住。车身上贴一张白纸,打印三个字:周茉车。字歪了,纸角卷起来。 “周茉把车留给你妹。你妹让我开过来。”何素心拉开车门,把孩子放进后排安全座椅。动作熟,扣带子时手腕一转就卡紧了。 叶天站在车尾。他掏出手机,拨何素问电话。响三声,那边接了。 “你姐说你生过一个。” 何素问沉默。呼吸声透过听筒传过来,重一下,轻一下。 “你还想知道什么。”何素问声音低,“我孩子爹是谁。我姐为什么抱个婴儿。陈明远为什么死盯着祁园。你一次问完。” “你姐抱那孩子——” “我第一个孩子。”何素问打断他,“男孩。去年三月生的。四月送走。送哪儿了我不知道。我姐经手的。” 电话那头有风声。何素问在走路。鞋跟敲水泥地,一下一下,很规律。 “你姐说送人了。” “她说送人就是送人。她没骗过你。我也没骗过你。陈明远那句话是真的。你生父死祁园。你生母也死祁园。你根在那儿。”何素问停半步,呼吸稳了,“但你得搞清楚——陈明远让你回祁园,不是让你认祖归宗。” “那是什么。” “是让你去找一样东西。”何素问压低嗓子,“他死前找了一辈子。没找到。他把钥匙给你了。在你袋子里。” 叶天手插进档案袋底部。铜钥匙贴他掌心。冰凉。齿口复杂,凹凸不平,像能开什么老锁。 “你怎么知道钥匙。” “他跟我说的。他说最后见你时,钥匙给你。他说你会去祁园。但你得自己找那个门。”何素问声音又低半截,“我不行了,叶天。我走不动了。你上车,跟我姐走。苏家老太太也在等你。别问那么多。你问不完。” 电话挂了。叶天把手机收进口袋,指头还夹着那把铜钥匙。他往回看。苏沐雪站在面包车旁边,拉开车门。陈青梧已经坐进去了,坐后排。何素心在驾驶座调后视镜。 “上来。”苏沐雪看他,“你站那儿能站出什么。” 叶天坐副驾驶。安全带扣上。苏沐雪坐第二排,跟陈青梧并排。何素心点火。面包车发动机响,抖了两下,起步。 车里没人说话。空调暖风慢慢吹起来。婴儿在安全座椅里翻身,又睡过去。何素心开上主路。京都夜里车流密,红尾灯拖出长线。 叶天打开档案袋。他掏出那把铜钥匙。钥匙柄上刻一个字。笔画简单。他翻了翻,是“祁”字。 “祁园的钥匙。”苏沐雪从后面探过来看。她说话时呼吸碰到叶天耳朵。叶天侧头。两人距离一尺。苏沐雪没退。她看他手里钥匙。 “你太奶奶认识这把钥匙。”叶天说。 “可能。”苏沐雪坐回去,“我太奶奶认识的人多。认识的事多。但她嘴紧。你得有东西跟她换。” “换什么。” “换她愿意开口的东西。”苏沐雪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划过她脸,“陈明远查祁园查了二十六年。我太奶奶住苏家老宅。她没查过。但她知道。她知道陈明远在查。她没拦。” “为什么。” 苏沐雪没答。她摸出手机,翻相册。翻到一张老照片。黑白。一个老太太站中间,旁边站一个年轻女人。年轻女人怀里抱婴儿。背景是一栋老楼。叶天认出来。祁园。那楼他白天在陈明远办公室里见过。墙上挂的画。 “这是谁。”叶天问。 “我太奶奶。年轻时候。”苏沐雪指旁边女人,“这个抱婴儿的——沈青崖。” 叶天看照片。沈青崖站老太太旁边。两个人挨得近。肩膀碰肩膀。沈青崖低头看怀里孩子,笑。老太太看镜头,没笑。眼神看镜头外,像在看什么。 “你太奶奶跟沈青崖认识。” “不止认识。”苏沐雪收回手机,“沈青崖住过苏家。1997年。住了一年。1998年4月走的。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说。” “你太奶奶没说。” “她说了。跟我说了。”苏沐雪声音很平,“去年。我订婚之前。她说,你未婚夫那个家族,跟祁园有关系。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何素心突然打方向盘。拐进一条窄路。两排老槐树,枝杈横到车顶上面。路灯隔很远才有。车灯照出一堵围墙。墙头铁栅栏,栏杆尖。墙内一栋楼。四层。砖红。窗户有铁框。楼顶挂一块匾。匾上两个字:祁园。 “到了。”何素心熄火。 叶天推开车门。脚踩到地上,一层落叶。槐树叶子没扫。空气里一股砖灰味。冷。他抬头。四层楼只亮一盏灯。三楼最左边那扇窗。 苏沐雪下车。她看那扇窗。然后看叶天后背。左肩比右肩低一点。楼里灯灭了。 “有人。”陈青梧关上车门。她看三楼窗,“刚灭。” 何素心抱着孩子也下来。她没看楼。看围墙根。墙根蹲一个人。黑影。缩在槐树底下。烟头火光一明一灭。 “谁。”何素心问。 黑影站起来。个子矮。走两步到灯下。一个老头。穿保安服。衣服旧,领子油亮。脸小,眼睛大。 “你们找谁。”老头声音哑,嗓子眼像有痰。 “开门。”叶天说。 “没钥匙进不去。”老头指围墙铁门。门上挂一把大锁。铜锁。锁眼圆。 叶天摸口袋。铜钥匙在手里。他走过去。老头退半步。叶天把钥匙插进锁眼。一转。锁弹开。老头眼睛睁大。 “你怎么有——” “有人给我的。”叶天推开门。门轴响。吱呀一声,拖长。 老头跟上来。步子碎。他凑近叶天。“你姓叶?” “是。” 老头站住。脚钉在地上。他看叶天脸,看三遍。嘴唇动了两下。手抬起来,指叶天。 “你跟你妈长得像。”老头声音更哑了,“你妈住三楼。最左边那间。灯刚灭那间。” 叶天没回头。他往里走。苏沐雪紧跟。陈青梧第三。何素心抱孩子站门口,没进。她看老头。 “你是那个老保安。” “我是。”老头掏出烟,没点,咬在嘴里,“陈明远从我这买的照片。他死了。你们来了。” “你知道谁会来。” “陈明远说过。他说有一天,一个左肩低的年轻人会拿钥匙来开门。”老头抬头看三楼,“我等到今天。” 叶天走到楼下。楼道口铁门没锁。他推门进去。楼梯陡。扶手上灰厚。他上到三楼。走廊长。左边尽头一扇门。门虚掩。里面没光。他推门。门后一间屋。空。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一个铁盒。铁盒上落灰。灰上有指印。新指印。有人刚碰过。 苏沐雪进来。陈青梧进来。三人站屋里。叶天打开铁盒。里面一叠信。最上面那封没封口。信纸黄。他抽出来。第一行字:青崖吾妻。第二行:孩子名字我想好了。叫叶天。天者,祁园之顶。 信没写完。墨迹断在“顶”字最后一笔。笔尖戳破纸。戳出一个洞。 苏沐雪看那个洞。看叶天。叶天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一行字。铅笔写的。跟正面蓝墨水不一样。铅笔字:他姓叶。叶家不是他家。他姓什么,等我找到那个抱孩子的人,再告诉他。 叶天攥着信纸。铁盒里还有东西。他翻。底下压一张照片。彩色。拍立得。一家三口。男人坐。女人站旁边。女人怀里抱婴儿。男人脸被剪掉了。剪刀口齐整。剪掉那一块纸不见了。女人是沈青崖。婴儿裹蓝布。 陈青梧凑过来看。她看那个剪掉的位置。看叶天。 “你爸的脸。被人剪了。”她说,“陈明远剪的?” “不知道。”叶天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没字。只贴了一小块胶。胶已经干透。那块纸原本贴在这里。 楼下老头喊了一声。声音从楼道传上来。闷。 “有人来了。” 叶天到窗边。扒开窗帘。楼下围墙外停一辆黑车。车灯没关。两个人下来。一个高。一个矮。高个穿风衣。矮个提一个箱子。两人走到铁门口。老头拦。高个推老头。老头倒。矮个进院。上楼。 苏沐雪掏手机打电话。没人接。她看着叶天。 “我太奶奶。”她说,“车是苏家的。” 叶天把信纸塞进口袋。铁盒里剩一摞信。他全抓出来,塞进档案袋。铜钥匙拔出来,揣兜。三人出屋。走廊尽头楼梯响。脚步快。两个人上来。 高个到三楼走廊口,停住。风衣敞开。里面白衬衫。领口松一颗扣。他看叶天。看苏沐雪。看陈青梧。 “叶天。”高个声音不响,“苏家老太太让我来接你。” “你是苏家人。” “苏承泽。”高个往前一步,“沐雪该叫我一声堂叔。” 苏沐雪没叫。她退半步,站叶天身后。高个看她,笑了一下。嘴角动,眼睛没动。 “太奶奶等你们。上车。”苏承泽转身要走。 “楼下老头。”叶天开口,“你推了。” “推了。”苏承泽没回头,“他挡路。” “他七十岁。” “他挡路。”苏承泽下楼。矮个提箱跟后面。箱子角磕楼梯铁栏杆,哐当响。 叶天站走廊。陈青梧看他。苏沐雪拉他袖子。很轻。一下。 “走不走。”她问。 “你堂叔。”叶天看她。 “我不认识他。”苏沐雪声音压低,“我太奶奶没跟我提过这个人。苏家没这号人。” 楼下黑车喇叭响。一声。很短。像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