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电图那条线直了。护士站的警报响,两个护士跑过来,推车撞开门。周茉带来的两个平头夹克往前半步,堵住门口。护士急得跺脚。
“让开。抢救。” 周茉回头看陈明远。床上的人眼半睁,嘴张着。她抬手。两个平头让开路。护士冲进来,掀被子,按压胸口。一下一下,床跟着晃。何素问退到墙根,手里纸巾撕成两半。 苏沐雪把照片翻面。1998年4月,祁园。她把照片揣进兜里。 “你干什么。”陈青梧看她。 “证据。” “谁的证据。” “我的。”苏沐雪看陈青梧,“你爸的照片也在档案袋里。你不想要?” 陈青梧愣住。她确实想要。她爸陈青梧——不,她爸叫陈青山。陈明远的弟弟。照片里有她爸,意味着陈明远手里攥着陈家所有人脉关系的底片。 周茉把档案袋从兜里掏出来,捏着牛皮纸边缘。 “人死了。”她看叶天,“遗言算数。你答应养孩子,东西归你。不答应——” “你烧。”叶天说。 周茉盯着他。 “你真不想要。” “想要。”叶天往前走一步,“但我不急。你姨父刚死。你手里拿的东西,现在烧了,你回去怎么跟你姨交代。” 周茉手指收紧。 “我没什么姨可交代。”周茉说,“他托我办这事,给我一套房。东西给你,房过户。东西烧了,我照样过户。他遗嘱里写了。” “那你烧。” 周茉没动。 “你烧完,我就知道这袋子里的照片,到底有没有备份。”叶天看她,“陈明远做几十年生意,会只留一份?你烧了,我找备份。你留着,我欠你一个人情。” 周茉笑了一声。没温度。 “你欠我人情。你谁啊。” “叶家认的孙子。苏家未来的女婿。”叶天看苏沐雪,“够不够。” 苏沐雪没接话。但也没否认。 周茉把档案袋往他胸口一拍。 “拿着。别谢我。谢陈明远。他临死前非要把你叫来,说叶家欠他的,你来还。” 叶天接住。袋子沉,里面不止照片。 护士那边停了。医生进来,看瞳孔,看心电图。摇头。拿白布盖住脸。何素问蹲下去,头埋膝盖里。陈青梧站在原地,烟还在鞋面上。 周茉转身走。两个平头跟上。到门口,她停下。 “苏小姐。” 苏沐雪抬眼看她。 “我姨父让我带句话。他说,沈青崖临死前一直念一个名字。不是叶家的。也不是他的。” “什么名字。” “他没说。”周茉推开门,“他说你要是问,就告诉你。不问,就算了。” 周茉走了。电梯门合上。 病房里剩四个活人和一具尸体。医生护士退出去。何素问站起来,眼睛红,脸上没泪。 “他说了。”何素问看叶天,“你亲爸。他刚才要说的名字。” “你知道。” “我不知道。”何素问摇头,“但我知道另一件事。陈明远没孩子。他跟沈青崖没孩子。他说孩子在他手里,是骗你的。” “他为什么骗。” “因为他想让你恨叶家。”何素问看床上白布,“他恨叶家。恨了一辈子。沈青崖死的时候,他就在祁园外面。叶家的人进去打针,他在车里坐着。他什么都看见了。” “他看见什么。” 何素问伸手。叶天把档案袋给她。她打开,翻到最底下。抽出一张。跟前面那张不一样。黑白,模糊,像是偷拍的。画面里一个男人背影,穿中山装,从祁园后门出来。男人怀里抱一个婴儿。 “这个男人是谁。”叶天问。 “我不知道。”何素问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一行字,跟前面那张笔迹不同,更潦草:1998年4月19日,带走孩子的人。 “这是陈明远写的?” “他不知道谁抱走你。”何素问把照片给他,“但他查了二十六年。只查到这张。你被抱出祁园那天,有一个人从后门走了。抱你走的。” 叶天看照片。婴儿裹蓝布,哭。男人背影宽,肩高。左肩比右肩低一点。 “照片谁拍的。” “不知道。陈明远从一个老保安手里买的。” “老保安呢。” “死了。去年。肺癌。” 叶天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苏沐雪凑过来,看那个背影。她看一眼,抬头看叶天。 “你左肩比右肩低。”苏沐雪说。 叶天愣住。他低头看自己肩膀。左肩确实比右肩低一点。不明显。平时看不出来。但脱衣服的时候能看出来。 “你什么意思。” “这个人——”苏沐雪指照片上的背影,“不是你爸。是你。二十六年后的你。你二十六年后的背影,跟这个人一样。” 病房里没人说话。心电图的机器关了,滴滴声停了。走廊尽头有人推车经过,轮子响。 何素问看叶天。看苏沐雪。看陈青梧。 “你们——” 陈青梧突然开口。她蹲下去,捡起鞋面上的烟。捏在手里,没点。 “我爸的照片。”陈青梧看何素问,“在袋子里。给我。” 何素问看叶天。叶天点头。何素问从袋子里抽出一张。陈青梧接了。照片里一个中年男人,坐藤椅上看报纸。陈青山。陈青梧的父亲。照片背面一行字:2003年,青山在祁园。 “祁园。”陈青梧声音哑,“我爸也去过祁园。他从来没说过。” “不止他去过。”何素问又从袋子里抽照片。一张一张翻。有的有人,有的没人。有的拍房子,有的拍树。全在祁园。时间从1998年到2015年,横跨十七年。 “陈明远监视祁园。”何素问说,“十七年。他没停过。” 叶天把档案袋合上。 “他监视谁。” “不知道。”何素问看床上白布,“但他死之前非要见你。他手里这些东西,他谁都没给。周茉只是跑腿。他一直在等一个人。那个人是你。” 苏沐雪站在窗边。太阳落山。走廊灯亮起来。她掏出手机打电话。那边很快接了。 “太奶奶。”苏沐雪声音低,“沈青崖的照片。祁园。1998年。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电话那头。没人说话。过了十几秒。 “你在哪。”老太太声音稳,“我来找你。” “不用。”苏沐雪看叶天,“我带一个人回去。” 她挂了电话。看叶天。 “我太奶奶要见你。”她说,“沈青崖的孙子。叶家的弃子。还有——” 她顿住。看何素问。何素问怀里什么都没有。但何素问下意识摸了一下小腹。动作很快。苏沐雪看见了。 “还有你肚子里那个。”苏沐雪说。 何素问脸白了。 陈青梧站起来。看何素问的肚子。看叶天。看床上白布。 “陈明远那句话说对了。”陈青梧说,“他来晚了。你孩子都有了。” “孩子不是他的。”何素问说。 “那是谁的。” 何素问不答。她看叶天。眼睛里有东西。叶天看何素问。那眼神他见过。在孤儿院。有个女孩每次被问来历,就是这种眼神。想藏。藏不住。 “孩子爹。”叶天说,“跟祁园有关。” 何素问咬嘴唇。 “别问了。”她说,“你们走吧。周茉把车留给我了。我自己带孩子回去。” “你姐呢。” “我姐在楼下。真在楼下。这回没骗你。” 叶天没动。苏沐雪拉他袖子。 “走。” 叶天看何素问最后一眼。何素问低头,手攥着那张黑白照片。手指盖住婴儿的脸。 叶天跟苏沐雪出病房。陈青梧跟上来。 “我跟你去苏家。”陈青梧说。 “没人邀请你。” “我爸在祁园的照片。我得问清楚。”陈青梧按电梯,“你太奶奶。她知道陈青山。她知道沈青崖。她知道所有人。” 电梯来了。三人进去。门合上。 叶天攥着档案袋。牛皮纸鼓鼓囊囊。他捏到袋子底部,有个硬东西。不规则的凸起。他隔着纸摸——像一把钥匙。很小。铜的。 他没跟苏沐雪说。 电梯下行。数字从七跳到六。叶天盯着数字。陈明远死了。照片拿到了。秘密更多了。沈青崖是他生母。陈明远是他生母的丈夫。他亲爸是谁——照片上那个背影,跟他自己像。何素问的孩子爹,跟祁园有关。苏沐雪太奶奶什么都知道。 电梯到一楼。门开。大厅里站一个人。何素问的姐姐。瘦女人,怀里抱孩子。婴儿哭。她看到叶天,往前走一步。 “你是叶天。” “是。” “陈明远让我给你带句话。他最后一句。”女人拍孩子背,“他说,叶家不是你家。祁园才是。你生在那儿。你的根在那儿。他让你回去。” 叶天没说话。苏沐雪看他。 “回哪儿。”叶天问。 “祁园。”女人看怀里孩子,“你生母死在那儿。你生父——也死在那儿。” 孩子哭。女人摇。叶天站在电梯口。档案袋里钥匙硌着手心。他攥紧。 外面天黑了。京都灯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