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流萤正困在疫毒意识依照她的记忆特意构建的幻境世界中。这里没有碎石瓦砾与遍地尸骸,真的就像流萤无数次幻想过的那个人族世界一样充满生机:屋檐下挂着红灯笼,街边摆着热气腾腾的摊子,孩童从巷口追逐跑过,笑声在石板路上跳荡。流萤站在街角,手里握着一颗刚摘的果实,张了张嘴,想要和面前经过的人交谈。
可每次幻境中的流萤快要和人说上话时,眼前的人就会立刻丧失自我意识,瘫倒在地,像个被抽走发条的空壳。刚刚还在嬉笑的孩童、吆喝的商贩,会在她开口的瞬间同时失了声,就像一盏接一盏被熄灭的灯。这场面,和她曾经无数次在崩溃节点见到同族时的模样一模一样。
可这种绝望还没来得及在她心头涌起,流萤的记忆就像被凭空覆盖了一般,重新跳回了她刚进入幻境的瞬间。她还是站在同样的街角,手里握着同一颗果实,心中没有恐惧,没有疲惫,只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期待。接着,循环再次开始。
哪怕早已和疫毒意识达成协议,可见到流萤受这般折磨,陈临渊对它的厌恶还是又深了一层。希望和绝望反复碾压着流萤仅存的意识,可就算眼角的泪水早已打湿衣襟,被一遍遍覆盖记忆的流萤,还是本能地重复着这个循环。她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困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再困多久。
要是没能及时发现,就算疫毒意识之后解除了幻境,流萤真正的意志只怕也早就被碾成了碎末。一遍遍重复的记忆覆盖,就像一层层叠上去的薄膜,会把她原本的轮廓彻底压扁、变形,最终让她再也认不出自己。
就在陈临渊准备动用暴力,强行破开囚禁流萤意志的幻境囚笼时,他赫然发觉,流萤身后不远处,整整齐齐摆着无数丧失了意志的人族。他们仍保持着端坐的姿态,面容平静,眼神空洞,活像一排排放回原位的工具。他们和流萤一样,困在各自的记忆循环里,只是早已经没人能认出他们本来的样子了。
这一幕和他曾经在地底密室见到的一模一样。哪怕记忆已经被覆盖了无数次,这个在末世废墟里独自挣扎求存的坚强女子,仍在一遍遍重复着她过去做过的事。她蹲下身,把一颗果实递到面前刚刚瘫倒的人面前,轻声道:“吃吧,没事的。”哪怕那个人永远都不会伸手来接。
陈临渊深吸一口气,将掌心轻轻贴向幻境的边界。他的意念顺着那层薄壁缓缓渗入,像一道被放慢了节奏的波纹。
“我找到你了。放心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陈临渊轻轻将流萤的意识从幻境中托出,重新送回她昏迷的肉身里。指尖划过她的眉心,那道齿轮烙印在触碰的瞬间便无声碎裂,化作细碎的齑粉,像被风吹散的浮尘,没留下半分痕迹。那些困在幻境里的人,也在同一时刻得到了释放。他们从各自的循环中浮起,如同沉眠太久的人,终于被轻轻唤醒。流萤的眉头缓缓舒展开,呼吸也渐渐趋于平稳,像被放回水中的鱼,终于重新触到了水流的方向。
……
此时,化形为龙影的本源已经彻底意识到,自己已然穷途末路。它的轮廓在虚空中微微晃动,原本缠在墨零身上的锁链不再缠绕,反而层层回缩,裹住了自己的本体,可无论它怎么盘绕,都挡不住那种无形的力量流失感。
但它还留着最后一张底牌——疫毒意识。它早已察觉,自己正遭受着某种更高维度的封禁,承载自我意识的本源正在以不可逆的速度极速消散,可它同时发现,这封禁似乎并没有波及尚未恢复意识的疫毒意志。那道由它亲手催生的意识还完好地存在着,像一把被藏在暗处的备用钥匙。
靠着创造者身份赋予的联系,这看似还在不断挣扎的本源,早已悄无声息夺取了疫毒意志的控制权。它开始调动那些散布在幻境深处的意识分支,将它们从沉睡中唤醒,如同拨动一根根蛰伏的琴弦。无论那未知的高维存在实力有多强,只要能完成这最后的汲取,哪怕不敌,它也自信有能力把这些不属于此方天地的存在驱逐出去。
可当指令传递出去,正等着完成最后蜕变的龙影却惊愕地发现,所有幻境都彻底脱离了它的控制,所有入口都被封死,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膜隔在了外头。它的意识就像一根探入空井的绳索,末端什么都没能触到。
陈临渊的身影也重新凝聚在龙影面前。他的轮廓比之前清晰了太多,虽然依旧带着介于虚实之间的质感,面容却已经恢复了本来的模样,目光平静,正望着那道缓慢瓦解的龙影。
“既然你这么喜欢操纵他人的命运,”陈临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那团轮廓的深处,“便由你亲自去体验一番吧。”
话音落下,他指尖轻颤,先前从人族幻境中读取的无数故事,开始在他指间重组、排列、落定成篇。故事的主角被替换成了这诞生于天地本源的意志,从出生、成长、挣扎到覆灭,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晰又冷酷。这个视众生为蝼蚁的本源意志,会失去所有力量,亲自走一遍那些曾被它肆意碾碎的蝼蚁的人生,就像流萤此前经历的一样,这个过程会无限循环。没有尽头,没有出口,只有一遍又一遍被卷入、碾碎、重来。
对它而言,这恐怕比被封印还要难以承受。被封印尚且还有重获自由的可能,可困在循环里,连“等待”本身都成了毫无意义的行为。
龙影的轮廓开始剧烈震颤,身上的纹路在虚空中扭曲变形,却始终挣不脱束缚。它的意识被一层层拖向故事的开端,像被推入了一条早已定好的轨道,越是挣扎,只会下坠得越快。
……
就在陈临渊完成这一切的同时,早已化为废墟的天地,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催动着迅速恢复。断壁残垣从地面上重新生长出来,如同枯木逢春。街道的轮廓渐渐清晰,建筑的骨架重新合拢,屋檐的线条也慢慢变得完整。破碎的金属板材像被风牵引着一般自行归位,连墙缝里的积灰都像是被某种力道清扫过,无声地拂去。
就像疫毒意识曾经搭建的幻境那样,无数名称各异的都护府从废墟中拔地而起。长安、蜀都、洛阳、建业——这些曾经只存在于幻境中的城池,此刻一座座立在了大地之上,屋檐下晕着淡淡的光。荒芜的大地重新焕发生机,泥土里透出湿润的气息,细小的草芽从石缝里悄悄探出头来。
那些被囚禁在金属立柱中的人族躯体,也悄然出现在城中各处。他们从立柱中走出,站在重建完成的街巷上,像被重新放回正确位置的棋子。幻境解除的瞬间,所有人的意识都同时回归本体。他们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就恢复了原本的节奏,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半分停滞。
他们完全没有察觉到周遭发生的变化,只当自己刚刚走出家门,或是刚从一场安稳的睡梦中醒来,该做什么便继续做什么,仿佛自始至终都在这里生活,从未离开过。
陈临渊满意地看着这一幕幕。他清楚,这一切并非文明玉牌的力量,而是因他的抉择重新凝聚而成的异界本源所为。那道残破了大半、被吞噬了大半的本源,在被选中之后重新获得了生长的机会,此刻正以缓慢却稳健的速度,将自身的印记一层层铺展在这片土地上。
没有理会异界本源,陈临渊的目光落向不远处略显狼狈的疫毒意识,声音微低。
“剩下的,便是最后的承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