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结的时空如碎裂的薄冰般寸寸剥落。
那些悬停在半空中的锁链重新开始流动,可它们才刚向前推进半寸,便发现自己失去了目标。龙影的轮廓微微凝滞,原本缠绕着墨零的纹路此刻只裹住了一团空气,锁链彼此交错、回绕、收紧,却只在半空中缠成一个空荡荡的结。它低头看去,墨零的身影已经不在原处了——不,不是不在,是已经不被它感知了。
此刻它的感知里竟没有半分拖拽感,仿佛墨零根本不存在于眼前这片世界。如同伸手去捞水中的月亮,指尖穿过水面,却什么都捞不到。它的锁链在原地来回扫了几遍,纹路反复交叉、延伸、回缩,一遍遍地确认着那片区域——空的。就是空的。
此方天地的本源没想错,只不过脱离这片天地的不是墨零,反而是它自己。
明明体内蕴藏的依旧是足以轻易覆灭世界的磅礴巨力,本源之力的厚度和质感和此前毫无分别,可无论它如何尝试,总有一种似是而非的不真实感。仿佛它只是一道刻在墙上的影子,以为自己能动,却从未真正离开过那面墙。它意识延伸,力量调动,可每一次试图触及世界边缘,都会被一股无形力道轻轻挡开。
这一切早已彻底超出本源意志的掌控。此前汲取人族真灵时,它从那些被消磨殆尽的记忆里读到过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那时它只把这当作一组数据储存,从未真正体会过它的含义。可此刻,当它第一次发现自己再也无法随心所欲掌控局面时,这种无法被量化的感受终于从它轮廓深处一点点溢了出来。
它拼命凝实体内积累的本源,倾尽全力想要挣脱这股未知影响。锁链开始回缩,如同蛇群归巢,一层层裹住它的本体,凝出一层坚硬外壳,想要将自己和那股牵制之力隔离开。可锁链刚触碰到它的体表,就被那股无形力道一同裹了进去,就像兜住鱼的网,越收越紧。
它察觉到,越是加速催动体内本源,那股要将它拖出此方天地的力道就越强。每一次发力,都像是在推一扇本就半开的门,外界的牵引力顺着它的力道一同涌来,把它的本源一层层往外抽离。等它反应过来想要故技重施,以自损本源的方式加速天地寂灭时,已经晚了。
这一刻,它终于看清了眼前正在发生的事。
天地之外,两方无比巨大的磨盘虚影在混沌虚无中若隐若现。它们并不紧贴着天穹,而是悬浮在极远之处,如同安放在另一层空间中的两座山岳。看似巍然不动的两道虚影,其实正以肉眼不可察的幅度悄然运转,慢得如同地壳漂移,每一次偏移,都牵动周遭空间微微扭曲。
伴随着磨盘转动,一股无形无质的气息正源源不断从天地间逸散,被磨盘虚影牵引向未知之处。这些气息如同水汽蒸发,悄无声息消散,不留半分痕迹。它找不到入口,也找不到出口,只知道自己的根基正被一层层抽走,如同沙漏中缓缓滑落的细沙。
本源意志当然清楚,这两方磨盘就是那位早已消失的域外神只的秘法。对方抵达此方天地时,它便感知过对方体内那股和天地本源格格不入的结构,也曾在幻境中试图解析它的用途,可它万万想不到,这套秘法居然能作用在它这个层级的存在身上。那些曾被人族打磨过的术法与根基,被剥离后竟以另一种方式重新运作了起来。
不光是天地意志,就连这件事的始作俑者陈临渊自己,也万万想不到大秦世界大祭酒赠予他的文明玉牌,能搅出这么大的动静。他原本只当这是一件记录工具,用来追踪不同世界的本源特质,可此刻这块玉牌却像一枚被激活的楔子,嵌进他和这片天地的缝隙当中,形成了一条稳固的通道。
此刻陈临渊只觉得,自己在玉牌的影响下已经强行化作了某种类似本源的存在。他的感知不再局限于单一视野,而是铺展到了整片天地的每一个角落。他能同时“看见”废墟表面的每一道裂纹,也能“看见”地层深处缓缓搏动的残余脉络。笼罩整片天地的那两方磨盘,自然和他体内核心的天地磨盘渊源极深。它们并非独立于他存在,而是他的“天地磨盘”在这个层面的投影——就像河面上的倒影,和河中的水流彼此呼应。
不过短短片刻,陈临渊就能清晰感觉到,有一股他如今尚且无法理解的力量正源源不断涌入自己体内。这股力量如同溪水汇入深潭,平静而持久,不带半分侵略性。更让他疑惑的是,全程他的实力没有半分提升,既没有充实本源,也没有扩展文心,仿佛这些力量从未真正进入过他,只是穿过他,流向了另一处目的地。
他试图顺着力量流动的方向追溯,可力量的最终落点像一片被浓雾笼罩的平地,他无法触及,也看不真切。他能感知到的只有源头和通道,始终看不到尽头。
……
画面切回不久之前。
得知文明玉牌的意图后,站在这个决定眼前世界走向的关键抉择点,陈临渊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就做出了选择。四道光影在他面前依次排开,每一道都代表着一种命运。他的指尖没有停顿,没有迟疑,径直越过了流萤所属的此方天地人族残余势力,也越过了他先前承诺要带其超脱的疫毒意识。
他直接越过这两道光影,落向了代表天地本源的那一道。连文明玉牌都没料到陈临渊会选这条路,它的光芒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原本的运算被这个决策强行打断。所有选项里,陈临渊偏偏选了最不像答案的那一个——他选了那道正在崩解、残破不堪、几乎已经不复存在的东西。最终,他的抉择落在了已然处于崩解边缘的异界本源头上。
可文明玉牌终究左右不了陈临渊的选择。抉择落定的瞬间,时光长河裹挟的无数异象便开始极速向陈临渊体内汇聚。像被风卷起来的落叶,无数画面、声音、记忆碎片一层层叠进他的轮廓。他感觉自己的躯体在膨胀,在向外扩张,像是一点点融化、铺开,最终溶入了这片天地。可与此同时,这份膨胀又让他越来越觉得虚无,就像一个越吹越大的泡,泡壁越来越薄,内里越来越空,随时都可能彻底消散。
不过一个晃神,陈临渊便已经彻底融入了整片天地。他不再是局外的观察者,而成了被观察的实体本身。似乎只要心念一动,就能得到任何想要的答案:他想知道某处地下的结构,下一刻那层泥土便在他感知里变得通透;他想追溯某段历史的走向,那段时光便立刻在他眼前重新铺展开来。对陈临渊而言,整个天地再无半分秘密。
他看到了那些失去意识、被束缚在金属立柱上的人族。他们在黑暗里微微蜷缩,像一排排被收纳起来的旧物件,隔着均匀的间距排列得整整齐齐。他看清了他们体内不断被榨取的神秘气息中蕴藏的庞大底蕴——这气息不是寻常的灵力或气血,而是某种更为厚重的东西。这一刻他才明白,这股神秘气息源自早已被吞噬殆尽的异世界,是那方天地被这片天地蚕食后,没能被彻底消化的一丝微不足道的本源碎屑。
不仅如此,当陈临渊将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人族身上时,甚至能直接透过对方的躯体,看到疫毒意识构建的幻境里,对方此生的经历。那是个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幻境里的他正在长安都护府做例行报备,面容平静,神情淡漠,仿佛在做一件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寻常事。
陈临渊心念一动,想要做个尝试。果然,原本还在长安都护府上报信息的人族男子,瞬间就出现在了朱雀大街正中。他踉跄了一下,茫然环顾四周,完全想不通自己怎么会突然从室内来到室外。
这诡异的变化瞬间引来了幻境里无数黑袍人的注意,他们从街巷两旁的阴影中走出,动作整齐划一,像一支提前布置好的队伍。可就在迷茫的男子还没来得及生出恐惧,陈临渊的另一道念头落下,连同周遭黑袍人在内,整个幻境长安里所有人的记忆中,都被抹去了一段相关的内容。黑袍人们动作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常态,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男子也像被潮水推回岸边的浮木,重新稳住了身形。他脸上恢复平静,和那些黑袍人一样,转身走回长安都护府,准备完成例行的报备。脚步不紧不慢,和周遭行人融为一体,就像一滴水被重新放回了河里。
做完这件事,陈临渊立刻把目光投向先前战斗发生的方向,投向了依旧昏迷的流萤。既然他能跨越无数阻隔,以意识操纵幻境中的一切,那自然也能把流萤唤醒。虽说当初就算没有流萤,陈临渊也能很快走到今天这一步,但因果就是因果,对方舍命出手相救,这份情总得还。